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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孫希怔了一下,他國學底子很一般,確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沈敦和展開那幅小字,用濃重的寧波腔先念了一遍:「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英靈不昧,鑒茲蹇蹇匪躬愚。」嘖嘖贊道:「好字,好字。」一番鑒賞之後,他方對孫希道:「你可聽過徐錫麟這個名字?」

  孫希雖不關心政治,這個名字還是聽過的。徐錫麟是個亂黨,四年之前,他在安慶公然刺殺了安徽巡撫恩銘,是震驚中外的大案子。而且徐錫麟被處死之後,居然被挖出心肝,烹酒炒菜。當時孫希在北洋醫學堂,還跟同學熱議了一陣這野蠻的處刑方式。

  沈敦和道:「你可知道,接替恩銘擔任安徽巡撫的,正是馮公。」「啊?」孫希嚇了一跳。

  「其實早在光緒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朝廷就廢除了淩遲之刑。馮公接任之後,本打算對徐錫麟從寬處置。可兩江總督端方堅決要求嚴懲,兩人因此大起矛盾。可惜官大一級,最後還是端方親自下令,讓恩銘的親兵虐殺了徐錫麟。」

  事隔多年,孫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馮夢華目睹徐錫麟的慘狀之後,大為痛惜,在安慶大觀亭為他題寫了一副挽聯,就是你手裡這一副了。」不待孫希發問,沈敦和自行解釋起來,「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未來必有傾天之變,你已有堅定主義,從容慷慨赴死,我卻百感交集、茫然無措;英靈不昧,鑒茲蹇蹇匪躬愚——你在天有靈,還望能諒解我的愚忠和無奈。」

  孫希完全呆住了,這副對聯竟蘊含著這麼一層意思。他可沒想到,馮煦居然對時局抱有這麼個悲觀矛盾的心思。

  「正因為這副挽聯犯了忌諱,端方大怒,藉故撤掉了他的巡撫職務。要不然,馮公哪有餘暇幫盛、呂二位大人奔走紅會事務?你也不會到總醫院來了。」

  四年前的一樁案子,居然牽連到自己的命運,孫希忽然生出一種荒唐之感。

  「我與馮公沒有私怨,皆是公爭。他願意守成,我願意開拓,都是個人選擇而已。李中堂說過,『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如馮公,如我,如你們,全都身處旋渦之中,每個人都得主動或被動地做出選擇,沒人能置身事外。」

  「北邊總說我沈某人爭權奪利,把持紅會不放。其實若朝廷得力,我交權出去又如何?若朝廷不得力,我攏在手裡又有何用?紅會誰來做主,其實並不十分重要,關鍵在於能否發揮出功用,真正造福民眾。」

  沈敦和點到為止,顧自擎著煙斗,狠狠嘬了一口。一股淡藍色的煙霧從煙斗繚繞而起,讓他的臉龐變得有些模糊。

  孫希沉默片刻,終於把字幅折好,扭捏道:「峨利生醫生明年合同期滿,就要回丹麥了。我想拿到他的推薦信,再去倫敦。」這算是委婉表態願意暫留下來,沈敦和大為高興,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低聲道:「對了,我這裡有一樁機密事情,正好用得上你。」

  他也不待孫希反應,顧自低聲講起來。孫希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道:「我剛剛出賣了你們,這種機密大事講給我聽合適嗎?」

  沈敦和哈哈笑道:「當年李靖犯法將被問斬。唐高祖說了一句『使功不如使過』,叫他戴罪立功。此後李靖奮力殺敵,成了一代名將。今日我也對你『使過』一次,也算追躡前賢。」

  孫希還想多問幾句,可沈敦和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孫希見他不停捏掐鼻樑,確實是疲憊至極,只好乖乖離開。

  門口曹主任早等在旁邊,一見他出來,立刻諂媚地迎了上去——孫希居然是馮煦的人,曹主任這樣靈敏的風向標,自然要釋放一些善意。可惜孫希毫無心情,隨口敷衍了幾句,便把視線投到樓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孫希沒想到姚英子在等自己,又趕緊看了看,確認姚永庚不在左近,這才松了口氣。他正醞釀著怎麼開口,姚英子已主動走過來,滿面嚴霜。

  「那天在我家喝咖啡,一說起內奸的事,你就開始講英文。我那時就該注意到,你分明是做賊心虛!」

  「哎,英子,你聽我解釋……」

  姚英子冷笑:「不知道孫先生能不能教我,英文的叛徒怎麼說?無恥又怎麼說?」孫希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激動,苦笑連連,伸手去扯她胳膊。姚英子手一甩,怒叱道:「別碰我!你這個卑鄙小人!我等到現在,就為了當面告訴你這一句!」

  她不待孫希再說什麼,甩頭噔噔跑下樓去。他一臉苦笑地站在原地,追都不敢追過去,心裡一陣歎息。紅會總醫院的職位能留住,可與他們兩個人的情誼,怕是就此終結。

  姚英子不知孫希此時的苦楚,知道了也毫不關心。她離開總醫院後,也不叫黃包車,只管悶頭步行,仿佛不如此便難以發洩心中鬱悶。

  先是張校長與沈伯伯的公開對抗,接著是方三響被捕,最後又冒出一個孫希的背叛。層出不窮的煩心事,簡直讓英子喘不過氣來。一想到自己前幾天還在家裡用心給那渾蛋煮南洋咖啡,她便忍不住一陣氣苦,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

  「豬頭三、爛污泥……」

  她恨恨地念叨著,皮鞋嗒嗒地踏在硬實的瀝青路上。這麼悶著頭走了十來分鐘,姚英子忽然一抬頭,發現眼前是一棟U字形三層小樓。這樓的樣式頗怪,上面是中式歇山屋頂加蝴蝶瓦,牆身卻是歐式的圓拱外廊,外面還設了一排漂亮的木制護欄。

  「思顏堂?」

  姚英子認出了所在,這乃是聖約翰大學裡的一棟建築。聖約翰大學距離徐家匯路並不算遠,校園向來不設門禁。姚英子在總醫院時,時常會跑來這裡散步。剛才她心情激蕩,便下意識地沿著平時最熟悉的路線走,就這麼一口氣走進了校園。

  思顏堂的東側是一個大會堂,西側則是學生宿舍和圖書館。此時天色已晚,但一樓圖書館依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看到這淳淳學風,姚英子煩躁的心情稍有緩和。她索性停下腳步,打算安靜地待一會兒,不料視線剛剛延伸過去,便驟然一僵。

  只見圖書館門口的銅銘牌前,此刻正立著一個修長的背影。

  這背影的輪廓,在姚英子的腦海裡曾被無數次地勾勒過。此時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那麼清晰,那麼真切。姚英子鼻子裡似乎飄進了一絲碘酊味道,忍不住脫口喊道:「顏……顏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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