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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方三響知道,這是孫希釋放善意的方式。他沒吭聲,打開袋子,直接扔了一枚蜜棗在嘴裡——這是他表示和解的方式。

  孫希見他吃了,臉上笑容更盛。方三響問他來這裡做什麼。孫希晃了晃手裡的賬簿:「我暫時被分派到施則敬麾下,偶爾要來工地查驗一下進度。」

  「沒想到你不做外科,倒和屎窟曹一夥了。」

  孫希連忙解釋:「我是臨時分派過來幫忙,好多材料都是從洋行裡買的,得有個人去做溝通。不過嘛……」他看了一眼遠處興致勃勃的曹渡:「做過事才知道,屎窟曹……也不容易。這麼一大攤子,每天幾百大洋的支出,算起賬來我都犯愁。」

  「那你還叫他屎窟曹。」

  「喂,你不也這麼喊他嗎?」孫希覺得兩個大男子聊曹主任怪怪的,趕緊轉換了話題,「聽說英子她辭職返校了?」

  「是的,我很贊同她的決心。」方三響把姚英子說給自己的話,轉述給孫希聽。

  孫希感歎連連:「女性學醫不容易呀,得耐得住外頭的冷言冷語,忍得住整天跟藥水血污打交道的苦,可不是每個人都像張校長那樣內心強大。」

  一提到張竹君,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滯了一下,只不過出於不同的緣由,很有默契地沒有繼續下去。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蜜果,方三響忽然又道:「對了,我前兩天碰到一件事,說給你聽聽。」孫希見他神色鄭重,趕緊嚼了幾下,把糖金柑吞下肚子。

  「那天在離勞勃生路不遠的一處人家,出現了一例鼠疫患者。我帶隊趕到之後,患者已經沒了,周圍的人得接種哈夫金疫苗。誰知鋪子裡有一個吃齋的老太婆,死活不肯注射,說這是有小人拿釘子紮她。我們輪番上陣勸說,老太婆就是不聽。我們一靠近,她就滾在地上大哭。換了是你,會怎麼辦?」

  孫希呃呃兩聲,沒有回答。方三響繼續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最後還是嚴之榭想出了辦法。他請來隔壁一位老郎中持針,哄老太婆說是針灸。她這才老老實實接受了注射。」

  孫希「撲哧」笑出聲來,這個嚴之榭可真有鬼點子,但隨後又覺得哪兒不對,趕緊斂起表情。

  「一看到那個老太婆,我就想起咱倆之前的爭論了。你說她愚昧嗎?實在愚昧,但如今國民意識便是如此,我們要解決問題,便不得不有所妥協。你別瞪眼,我沒說你堅持科學是錯的。咱倆其實都對,只是用的場合不同。譬如錢塘江邊上觀潮,你說大家注意安全不要靠近,這不錯。但一旦有人落水,也無必要去譴責他粗心大意,得先設法把他救上來,就這麼回事。」

  「照你這麼說,只要結果正確,什麼手段都無所謂嘍?這是唯結果論!」孫希不服氣。

  「不一樣。一個是長期教化,一個是事急從權。」

  孫希眯起眼睛:「老方,你一天之內進了兩次班房,思想真是大有長進哪,這境界都快趕上沈會董啦。」方三響正色道:「一個人得病,是健康有了差錯;一百個人得病,那便是社會出了問題。我們做醫生的,得想明白這一點才行。」

  「喂喂,你這言論可有點危險了呀。」

  「可這是事實。」方三響的神情肅然起來,「這一次工部局退讓了,外頭都誇紅會取得勝利。但這大勝有什麼成色呢?只是爭取來一個華洋分檢的權力。下次再有霍亂,再有白喉,是不是還得再來一遍?」

  「哎,原來我一番努力,在你眼裡不算什麼大勝利呀。」

  「中國人的土地,卻要和外國人商量著防疫,這本身就很荒唐啊!你知道嗎?現在上海的港口檢疫權,是捏在外國人手裡,倘若有外面傳入的未知疾病,我們還是無力控制。你說這些,是社會問題還是醫療問題?」

  「這些大道理,都是誰跟你說的?」

  「農躍鱗農先生,他最近在《申報》上發表社論,嚴厲批評港口檢疫權的歸屬問題。我給你找……」

  方三響一把將紙袋搶過來,這紙袋就是用《申報》折成的。他倒出蜜果,把封袋攤平開來,找著找著動作突然一滯。

  孫希以為他要吃獨食,正要抗議,卻見方三響的目光凝在眼前一塊簡短報道上。那報道說十月八日,在東北邊境滿洲里發現一個人因鼠疫死亡,疫情有蔓延趨勢,請各界提高警惕云云。

  這幾日上海各界忙著應付鼠疫,所以這則遠在東北的消息到今日才見諸報端,龜縮在後幾版,幾乎沒人關注。方三響放下報紙,感歎道:「鼠疫這東西真是可怕,上海剛平,東北又起,沒個盡頭。」

  孫希以為他是憂心家鄉,寬慰道:「上海既然已有成功的防治先例,只要東北多加注意,不會出大亂子。」方三響眼裡的憂色不減:「上海這次躲過一劫,全靠沈會董一力奔走。倘若東北沒有這樣一個人物出現,只怕也會死上不少人哪!」

  「你就別杞人憂天了,一會兒幹完咱們出去打打牙祭,施大人給我的工食銀可不少呢。」

  「也好。」

  「一提錢,你倒積極起來了!你現在到底攢了多少?別全供奉給靜安寺嘛,留著娶一房媳婦多好。」

  這已經成了孫希調侃方三響的固定笑話,方三響壓根不去接:「那一場導致克萊格董事破產的葡萄牙革命,你有時間給我講講前因後果吧。我想聽聽,人家是怎麼把皇帝推翻的。」

  「你小點聲,這話讓曹主任聽見,又得罵你是亂黨。」

  兩人說說笑笑,離開了補蘿園。

  他們可不知道,上海的危機雖已敉平,但數千里之外的哈爾濱,將迎來前所未有的一次大劫;他們也不知道,這次劫難的元兇,和他們所熟悉的腺鼠疫大為不同;他們更不會知道,一位孫希曾在天津陸軍軍醫學堂見過的老師,將註定成為一個力挽狂瀾的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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