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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第九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一)

  孫希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柳葉刀。

  手術臺上躺著的,是一位老年男性,身體用白棉布遮住上下,只露出肥嘟嘟的肚腩。台旁的病歷簿顯示,這是一位曾罹患急性闌尾炎穿孔的患者,術後持續發燒。峨利生醫生判斷他的腹腔內出現了膿腫。

  這種膈下膿腫引流術,對技巧要求頗高。所以峨利生醫生決定由孫希來主刀,他和其他幾位醫士作為助手旁觀。

  孫希微微擺了一下頭,強迫自己盯緊病患的右側肋緣。那裡事先畫了一條黑線,像是腹腔多了一張嘴,挑釁似的沖著自己微笑。他輕歎一聲,握緊柳葉刀,沿著線輕輕切下去。

  刀刃運動得精准而巧妙,依次剝開皮膚、腹壁肌層及腹橫筋膜。孫希在切口處輕輕觸摸,沒費多大力氣,便觸及那個深藏在腹腔間隙中的炎性包塊。

  這塊膿腫有核桃大小,隱隱有波感,但不明顯,用注射器穿刺,果然抽出了膿液。助手迅速用鹽水沖洗了一下切口,孫希趁機換了一把窄刃刀,沿穿刺位置切開一個小口子。隨後他先用紗布簡單壓迫了一下周邊,備好兩條引流管和油紗布,然後手腕一翻,打算用刀刃探入膿腔反挑。

  就在這時,一直沒作聲的峨利生醫生卻突然開口:「停手!你在做什麼?」孫希的手臂一僵,看向自己的老師:「呃,我正在分離膿腔壁。」

  「為什麼要分離?」

  「因為膿腔裡有多層纖維分隔壁,不處理掉這些,膿液無法徹底流盡。」孫希對答如流。峨利生醫生喜歡在手術中隨時發問,他早習慣了。

  可教授的一雙灰藍眼眸依舊嚴厲:「你忘了嗎?用銳器去做分離,很容易傷到附近的腸管組織,然後還會發生什麼?」

  「呃……如果膿液進入腹腔,會造成彌漫性腹膜炎。」

  「那麼正確的做法是什麼?」

  「鈍……鈍性分離。」

  「鈍性分離應該使用什麼器具?」

  孫希「噹啷」一聲把窄刃刀扔在旁邊盤子裡,伸出修長的食指探入切口,像剝蒜一樣把膿腔裡的纖維壁攪開。而峨利生醫生顯然沒打算放過他,繼續質問:

  「你的引流條只隔開了切口中央,卻沒考慮到兩側的情況。這可能會導致什麼後果?」

  孫希手指不停,口中回答:「呃,如果兩側切口提前癒合,引流口會被擠壓收緊,到時候膿液無法排乾淨。」

  「你的醫學知識只是一字不漏地背誦書本,完全不會在手術中應用嗎?」

  「對不起……」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喘,靜看著嚴師訓斥徒弟。所幸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孫希沒再犯什麼錯誤,順順當當做完了整台手術。

  縫合完傷口最後一針後,他匆匆推開割症室的彈簧門,一屁股坐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捏著沁滿汗水的手術帽,怔怔望著旁邊的木制樓梯。

  這個樓梯通往紅會總醫院的二樓總辦室,孫希今天之所以魂不守舍,正是因為一場肇始於他的小小風暴,正在樓上醞釀。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像切掉盲腸一樣,把過去一年的經歷從人生中切割掉。

  今天是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七日,距離那一次上海鼠疫風波已整整一年。孫希因為在那次防疫中立下殊功,被施則敬臨時調去了紅會總務,終於有機會實現他前來紅會的真正目的。

  孫希本來頗為猶豫,可馮煦頻頻催促,他只好利用職務之便,花了數月時間抄錄出一份紅會善款賬冊,寄去北京。賬冊寄出之後,如泥牛入海一般,北京紅會全無動靜。孫希松了一口氣,主動申請調回紅會總醫院,並強迫自己忘掉這件事。

  不料就在今天,馮煦突然抵達上海,徑直來造訪紅會總醫院,如今正跟沈敦和在二樓開會。

  孫希做賊心虛,明白馮公的這次突兀登門一定跟自己抄錄的紅會賬冊有關,只怕是來興師問罪查賬的。所以從一大早上開始,他便心神不寧,以這種狀態還能順利完成一台手術,已經算是奇跡了。

  他正在呆愣,忽然眼前出現一個人影。孫希頹喪地抬起頭,發現居然是峨利生醫生。他已換好了常服,手裡還托著一個中式瓷碟,上面是一塊塗著果醬的三明治,輕輕遞過來。

  這是割症醫師的加餐福利,食堂位於建築的另外一端,得自己去拿。峨利生醫生這是特意去給自己取的?孫希愣了愣,惶恐地接過瓷碟,腦海中浮起疑問:「一啖砂糖一啖屎,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挨過罵,他特意來安撫一下?這可不像教授的作風啊?」

  正自疑惑,峨利生醫生緩緩坐到孫希旁邊,微仰起脖子,視線落在走廊對面的窗外。那是一扇半落地式的羅馬窗,十月的滬上秋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給教授的俊朗面孔罩上一層和煦的金黃色光暈,沉靜得如同一位聖徒。

  他不說話,孫希也不敢言聲,只覺得有些古怪。

  「你有心事。」峨利生醫生忽然開口。

  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孫希頓時有些慌亂,他這個老師雖然不愛交際,看人卻犀利得很。他只好含含糊糊,說大概身體哪裡不舒服。

  「作為醫生,你對身體狀況的描述太模糊了。」峨利生醫生在醫學話題上向來容不得含糊其詞。孫希猶豫片刻,只得無奈地坦白道:「其實,是因為個人遇到點事,心思有些亂。」

  「你戀愛了?」

  孫希嚇得連忙擺手:「不是啦,不是,是我家裡長輩的事情。您知道,中國老人都是很固執的。」

  他這也不算騙人,確實是長輩之間的困擾。

  峨利生醫生的神情略有釋然,這是個合乎邏輯的理由。他曬了一會兒太陽,似乎想起什麼往事,徐徐開口道:「說到老人的固執,其實歐洲與中國也差不多。我之所以會走上這條路,也是因為一位老人的固執。」

  峨利生醫生平時除了醫學上的事,極少談及個人,今天不知怎麼了,居然開口閒聊起來。孫希連忙抖擻精神,精准地墊了一句話過去:「為什麼?」

  「如果你有機會去哥本哈根的話,會在王宮廣場前看到一座大教堂,它的名字叫作弗裡德裡克教堂,也叫大理石教堂,因為它用的大部分材料,都是產自北歐的大理石。」峨利生醫生說著家鄉風景,語調不自覺地柔和起來,「這座教堂是為了紀念奧爾登堡皇族統治丹麥而修建的,從一七四九年開始修,一直到一八九四年方才落成。」

  「一百四十五年?好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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