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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克萊格拿起預算書來翻了翻,這些中國人居然真搞出來了,著實出乎意料。他歎了口氣:「我想這份東西,應該能說服麥克利先生了。」

  成了!

  孫希大為激動,忍不住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沈、施二人也同時松了一口氣,有了克萊格這句話,華洋分檢必可實行,租界的緊張局勢應該能夠緩解。

  三人正要離開,克萊格忽然在座位上欠起身子,略帶討好地問道:「那麼我的刺蝟紫檀該怎麼辦呢?」這是商人的本性,即使在如此劣勢之下,還要試著討回點好處來。孫希聳了聳肩:「您如果最後沒保住這支船隊,不妨來紅會總醫院看病,診金免除,我還會親自為您出診。」

  克萊格頹喪地縮回到座位上,悵然若失。那個該死的中國人,正正戳中了他的軟肋,真該下地獄。

  且不說克萊格如何惡毒詛咒,單說紅會三人如釋重負地從工部局的大門走出,沈敦和與施則敬看向孫希的眼神,和從前大不相同。

  自有洋務以來,華界與工部局交涉鮮有勝績,像今日這樣碾軋大勝,實在罕見。若非深悉歐洲形勢,誰能從加拿大豪商宅邸上的一處紋章,聯想到葡萄牙王室的私密貿易?若非胸懷國際視野,又怎能從萬里之外的裡斯本起義,聯想到上海租界的鼠疫檢疫政策?

  而這一切線索,皆是得自公開資料,這整合連綴的功夫,更是尋常人所沒有的獨到眼光了。紅會總醫院裡,居然還藏著這麼一號人才。

  沈敦和拍了拍孫希肩膀,神情激動:「十年之前,梁任公寫了一篇雄文《少年中國說》。我原以為他只是慣作大言,不想今日果然見到『中國少年』。真是『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穀,百獸震惶』啊,半個字都不錯。」

  孫希臉都紅了,趕緊謙虛了兩句,不料施則敬在旁邊開口道:「有這樣的眼光和見識,只在總醫院做個外科醫生太可惜了。仲禮兄,不如請他來我這裡做事,相信會有更大前途。」

  他講話時總是眉頭緊皺,分不清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沈敦和笑道:「真是個急性子,剛離開工部局,便來挖牆腳。」「不論是在總醫院還是在會辦,都是為紅會做事,還不都是你沈仲禮的兵?」施則敬淡淡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孫希,「你意下如何?」

  孫希連忙賠笑:「施大人謬贊。我的專業是醫學,只懂醫學上的事。」施則敬不悅道:「年輕人,過謙即傲。莫不是我這裡的廟太小,你看不上?」

  「豈敢,豈敢。只是學生苦學經年,突然說要轉行,前面幾年不就白忙活了嘛……」

  沈敦和趕緊打起圓場:「子英,你不要強人所難。管賬的人才到處都有,中國如今才幾個好醫生?」施則敬眉頭一立:「既然如此,那我暫借如何?中國公立醫院的改造,必須在十二月之前完成,少不得有與洋人周旋之處。在這期間,孫希跟著我做翻譯,兼理賬冊、會辦諸事,薪酬短不了他的。」

  沈敦和跟施則敬交往甚久,一眼便看出這是老友以退為進的計策。他暗自笑笑,也不說破,讓孫希自己拿主意。

  這意料之外的邀請,讓孫希一時間百感交集。他苦苦尋找了半年的機會,突然主動撞進懷裡,反而不知所措。

  他望著沈、施二人,胃裡開始隱隱作痛。將來他們一定會知道自己的真實目的,不知到那時會是怎樣的反應。孫希一瞬間湧起一種衝動,乾脆回絕這個邀請得了,回頭跟馮公說無法下手,早點脫離這樣的煎熬。

  可話滑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孫希硬著頭皮一抱拳:「As you wish,學生願……願效犬馬之勞。」

  十月十二日下午時分,一夕數驚的租界居民們忽然發現,形勢悄然有了轉變。《申報》《時報》《神州日報》等大報紛紛發出號外。號外上刊載的是同樣一份工部局公告,其言云:

  「公共租界工部局連日為防避鼠疫查驗戶口,原系有益衛生之要事,只以中西醫法間有不同,遂致無知愚民自相驚訝,茲查工部局已暫停查驗。擬邀集華商領袖董事與醫員查明妥善辦法,另辦華洋分檢……籲諸民勿信謠言,勿驚走鼓噪。」

  即使是不識字的民眾,也能真切地感覺到變化。因為接下來的幾天裡,進屋查驗的大多是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國醫士,甭管態度如何,至少語言上能做溝通。尤其是每一隊醫士裡都有一到兩位女子,不必擔心女眷的身體檢查了。

  而在街頭,各種各樣的上牆小報與傳單也散播開來,上頭繪著淺顯易懂的防疫圖畫,並寫有標語。也有年輕後生們聲嘶力竭地宣講,告誡鼠疫乃是老鼠與跳蚤所引起,諸君要全力除鼠除蚤。官府終於也慢吞吞地發佈了告示,開展各項防治鼠疫的工作。

  因鼠疫而死亡的人數,與日下降。那些逃難出去的居民,陸陸續續都返回了家中。一場至烈的騷亂,逐漸消弭於無形。

  唯一可能不滿的,只有住在閘北天通庵鎮的老百姓。在鎮子西邊的天通庵路上,最近一直傳來叮叮咣咣的噪聲,日夜不停。噪聲的來源是在蜀商公所西邊的補蘿園,此時一百多名工人正緊鑼密鼓地在園中改造著建築。在院子大門前,斜放著一塊還未及掛上的白漆黑字長牌,上書「中國公立醫院」六個大字,墨蹟尚未幹透。

  「哎,你們碎磚不要亂丟,還可以用來壘壁角!」

  「這根管道德國造的,老金貴的,弄壞了你們拿命都賠不起!」

  「石炭酸溶液哪能用掉那麼多?不要錢哪?!要四十比一!」

  曹主任瞪著兩個小圓眼,叉腰站在一大堆建築材料裡,一刻不停地嚷著。他一臉汗水與泥污,更像是個惡形惡相的包工頭。在這一聲聲訓斥中,工人們弓著腰,默不作聲地忙碌著。

  他旁邊站著一位洋人,正是紅十字會的柯師太福醫生,手裡展開一張圖紙,在燈下詳細比對著。方三響則在後頭幫忙。

  「曹主任,你挑地方的眼光比挑女人強多了。」柯師太福醫生嘖嘖說道,把圖紙合上。曹主任也不知他是在誇獎還是諷刺,索性不接話。

  「好了好了,大家歇息一下,喝點勃蘭地(白蘭地)。忙碌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為了更多的忙碌。」柯師太福說。方三響不好意思直接離開,看向曹主任。

  曹主任擺了擺手,鼻孔裡噴著粗氣:「你去好啦。這些癟三一眼不盯,就要搞事情!」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亢奮狀態。方三響明白,這就像好賭的人贏錢、好色的人進了青樓一樣,曹主任最喜歡的就是算計省錢,哪怕這是公家工程,省出來也半點落不到自己荷包裡,他算著照樣開心。

  「看來每個人都能在他自己的天堂裡找到救贖……你要不要跟我去見見更多彩的世界?」

  方三響面色一繃,他知道柯師太福是什麼意思,立刻拒絕。柯師太福醫生一點也不生氣,哈哈一笑,揮著拐杖離去。

  方三響一人走到園子門口。這裡擺了一個大瓦缸,裡面盛滿了涼白開。紅會要求工人必須飲用燒熟的水,特意請附近的老虎灶燒好送過來的。方三響舀起一瓢,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一陣暢快。

  他剛放下水瓢,忽然見到一輛人力車停在園前,孫希從車上下來,左手抱著一本厚厚的賬簿,右手還拎著一封報紙疊成的袋子。

  方三響下意識地舉起水瓢,想借著舀水掩飾尷尬。不料孫希已笑眯眯地把紙口袋遞了過來:「喏,張祥豐的蜜餞涼果和糖金柑,剛買的,吃一口能粘住牙——這是嚴之榭說的,他一個學牙醫的,應該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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