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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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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撿起剪報,微一躬身,不急不忙道:「閣下那一座英式宅邸,著實精美,百看不厭。我每次路過都要駐足欣賞,恍惚回到當年在倫敦的時光。」克萊格眼睛微眯,殺意凜然:「你是在威脅一位工部局董事的家人?」 孫希連忙擺手:「豈敢,豈敢。我只是對這座美妙的宅邸聊表傾慕而已。尤其是這個地方,我格外喜歡。」他伸出指頭,在剪報照片上點了一下,那裡正好用朱筆勾出一個紅圈。 紅圈位置,是位於克萊格宅邸正中的一座塔樓,外側牆壁漆著一個歐洲風格的紋章圖案,樣式是交叉的兩條紅帶,上面疊加著五個均勻分佈的盾牌。 沈、施兩人雲裡霧裡,不明白孫希在幹嗎。而克萊格的反應更奇怪,沒有發怒也沒訓斥,只是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一下雪茄屁股。 「這應該是葡萄牙王室布拉幹薩家族的紋章。倘若我沒有記錯,只有王室最親密的朋友,才會被允許在自家城堡添加這麼一個標誌,以彰顯其對王室的貢獻與忠誠。如此看來,您和葡萄牙王室一定擁有深厚情誼,並為之自豪。」 孫希說到這裡,從懷裡掏出了第二份文件,口氣一轉:「有鑒於最近的歐洲局勢,我得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慰問。」 這第二份文件,是一份英文通電抄稿,來自工部局的公共電報機,這是租界獲取歐洲消息最快捷的渠道之一。 這份抄稿是六天前收到的,是一則震驚全歐的新聞:十月四日,葡萄牙帝國的共和黨人在裡斯本發動攻擊,直指布拉幹薩王室。十月五日,國王曼努埃爾二世宣佈放棄抵抗,並流亡去了英格蘭,葡萄牙帝國正式變成了葡萄牙共和國。 這則消息對舊世界的衝擊很大,對南美的影響也非小,但對生活在上海的人們來說,不過又是一次政權更迭罷了,所以這份公示沒引起什麼波瀾,中文報紙甚至懶得報道。 沈、施二人都品出了點味道。一個跟葡萄牙王室關係匪淺的商人,在王室覆滅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們同時看向克萊格,後者光滑的腦門上出現了數層褶皺。 孫希不失時機地亮出第三份文件。這是一遝《航運諮訊月報》,記載的是各個洋行的船舶運轉情況,哪裡出港,哪裡入港,走的什麼航路之類。 在密密麻麻的表格裡,孫希把指頭移到三條大船上。這是三條葡萄牙籍的商船。月報顯示,它們自九月十五日離開比紹港,預計將於十月十四到十五日之間抵達上海港,貨物主要為刺蝟紫檀。在備註裡,還有一個「RO」的花體標記,這是Royal的縮寫。葡萄牙籍的「RO」,自然是布拉幹薩王室。 克萊格聲音乾澀:「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這時孫希亮出了第四份文件,一張上海眾業公所的期貨劃單:「您上個月,在市場上掛出了一份刺蝟紫檀的大單,交割日恰好就是十月十五日。中國人對紫檀很癡迷,而幾內亞比紹恰好是非洲最好的刺蝟紫檀產地,以這個單子的熱度,若是做成了,比單純賣紫檀所得利潤還要大幾倍。」 沈敦和忍不住道:「孫希,時間很緊迫,不要賣關子了。」 孫希笑道:「這事其實說來簡單。克萊格董事在葡萄牙殖民地比紹拿到了一批刺蝟紫檀,打起布拉幹薩王室的旗號,把這批木材轉運到中國來牟取巨額利潤,順便做個期貨。可不幸的是,貨物還沒抵港,葡萄牙帝國就變成了共和國……」他說到這裡,有意延遲了片刻,觀察了一下克萊格額頭上越來越多的汗水:「我對國際法不太熟悉。不過從法理上來說,十月六日之後,這三條船一旦靠港,應該會被葡萄牙新政府立刻宣佈收歸國有。」 沈、施二人都是精於財政的,聽到這裡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如果孫希說的話準確,那麼克萊格將不只損失這三船刺蝟紫檀,還要在眾業公所賠出一筆鉅款。 克萊格有些狼狽地低哼一聲:「這些都是合法交易,賠了也便賠了。」 「您家大業大,錢自然是賠得起,可另外一種損失,就很難找補回來了。」孫希拈出第五份文件。 這是工部局的董事改選決議。這次改選將在十二月進行,按規定名單要提前予以公示,文件裡列舉了若干位候選人,克萊格也位列其中。 「如果刺蝟紫檀期貨變成一樁醜聞,您在工部局董事的連任前景可不太妙。畢竟競爭這個職位的候選人有很多,工部局應該更希望選一位聲譽良好的紳士。」 克萊格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他聽出了孫希未表達出的那一層意思。 工部局董事真正的遴選標準,其實只有一條:金錢。金錢就是力量,他之所以與葡萄牙王室合作,也是希望能增強自己的力量,取得連任。倘若這件事爆發,他不至於破產,但在上海灘這個殘酷的世界,衰弱的獵物很快便會被圍攻…… 克萊格肥厚的嘴唇顫動起來,似乎再沒有餘力維持面部肌肉。孫希把這五份文件往桌子上狠狠一拍,終於圖窮匕見:「您堅持實施這個鼠疫大檢疫,堅持要把租界搞得雞飛狗跳,不是為了什麼衛生,根本就是希望上海因為鼠疫而封港。那支漂在海上的船隊便有充足的時間轉移貨物,好保住你的董事職位!」 孫希目光灼灼,像兩支火炬靠近一坨黃油。濃漿般的汗水,迅速從克萊格董事的額頭、面頰、耳後,以及脖頸沁出來,整個人像是洗了個油浴似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中國小滑頭,居然只憑著各種公開信息,便拼湊出了真相。 沈、施二人相顧駭然。一個人為了一己私利,居然會做到這地步? 「對了,我認識《申報》的明星大記農躍鱗,他對這個故事一定感興趣。工部局的其他候選董事,相信也是。」孫希加上最後一塊石頭,然後行了一個法式宮廷禮,退到沈敦和身後。 一張損益表在克萊格心裡迅速形成。損失了船隊,只會失去一個董事的職位;但如果讓其他董事知道他為了自己的利益,把整個租界置於鼠疫的威脅之下,那麼整個克萊格家族都可能要完蛋。 這位加拿大富商沉默片刻,直到手裡的雪茄燒到指頭,方才虛弱地開口道: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 孫希沖沈敦和使了個眼色,後者知道時機已到,連忙上前,將之前商定好的華醫動員計劃講給克萊格聽。 「這一次華界醫士勠力同心,無不踴躍報名,凡四百餘人,足以應付租界內的華洋分檢所需。鼠疫干係重大,華洋兩界勠力同心,絕不會辜負董事信任。」 沈敦和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克萊格無奈地打斷他的話:「鼠疫檢疫計劃是麥克利先生親自擬定,衛生處也是按這個來調集資源。我就算要改,也得有個理由才能說服他。」 「莫非麥克利先生覺得華界簡陋,無處安置病患?」 「對,若他以此反對,我亦不好駁回。」 沈敦和早胸有成竹,一使眼色,施則敬立刻上前,取出一份中國公立醫院的規劃預算書。他果然是財務高手,上午道台衙門才敲定補蘿園的醫院改造計劃,短短幾個小時,他就擬定出一份方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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