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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七章 一九一〇年十月(一)

  一輛長廂電車穩穩地駛在愛文義路上,銅鈴鐺鐺響著,車頭向東,朝著外洋涇橋開去。

  這路電車是兩年前通的,早已不是什麼新鮮西洋景。道路兩側的行人們熟視無睹,只有幾個小孩子跟著電車跑,一邊尖叫一邊往軌道上扔小石頭。一個附近的巡警聞訊趕來,吹起哨子把他們遠遠趕開,順便吵醒了坐在二等車廂裡的方三響。

  他昨晚在院裡加班到很晚,剛才一路靠著車窗酣睡,直到這會兒方才醒來。對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哼」聲,方三響看到對座是個長袍商人,大概是一路上被自己的鼾聲吵得不行,不得已小小地抗議了一下。

  那商人抗議完,發現這健碩壯丁正瞪著自己,嚇得趕緊抖開新買的《申報》,擋住面孔。方三響把出診藥箱抱緊一些,注意到報紙背面有一些熟悉的字眼。

  這張報紙上的日期是宣統二年十月十一日,也就是今天。正對著方三響這一版,用大字號印著「江皖沉災,庚戌義賑」幾個字,正文裡寫著「中國紅十字會董事沈敦和、《新聞報》主編福開森等人感于江皖沉災,於六月首倡庚戌義賑,派員赴皖北支護數月,善行斐然,望各界不吝捐助,勿使弩末」云云。

  文末還附了幾張災情照片,無不觸目驚心,一看就是拍攝者親涉災區捕捉到的場景。拍攝者的名字排在末尾,字號很小,只看得清「農躍鱗」幾個字。

  方三響看了一陣,便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閉上。

  過去的幾個月,仿佛一場驚險的大夢。他和孫希把姚英子救回蚌埠之後,又足足忙碌了兩個月。直到丙午義賑會把輪替的人員和物資送過去,這支筋疲力盡的隊伍才返回上海。

  當隊員們再見到滬寧車站那座巍峨大樓時,已是九月底。上海依舊是上海,歌舞昇平,繁華熱鬧,空氣中浮動著香膩的洋氣,讓這些少男少女恍如隔世。

  方三響、孫希和其他學員各自返回崗位,繼續日常的學習和工作。只有姚英子沒再出現過,她一下車,就被陶管家接走了,據說是回家調養去了。

  想到姚英子,方三響微微地歎了一口氣。生老病死,乃是醫者見慣的殘酷,每一個醫生都要渡這麼一劫。可英子她一路護著翠香逃離,盡心竭力去挽救她的性命,最終又眼睜睜看著翠香死去,這對一個少女來說,衝擊委實太大了,調養一下也好,否則可能一輩子都有心理陰影。

  孫希張羅著說去姚家花園探望,可惜醫院裡事情實在太多,他們一直沒騰出空來。倒是宋雅去看過一回,回來說她情緒還好,只是人有點發木。好在姚永庚延請了一批滬上名醫,輪不到他們幾個紅會實習醫生操心。

  銅鈴在耳畔鐺鐺響起,方三響趕緊收回紛亂的思緒,因為電車馬上就要抵達終點站外洋涇橋了。

  一個衣袖內卷的瘦高漢子和一個黑壯漢恭敬地等在車站前。下車的乘客很有默契地繞過他們,加快腳步離去。方三響從電車上跳下來,眉頭微皺:「我不是說自己過去嗎?不用接。」

  杜阿毛滿面笑容:「方醫生這麼辛苦,怎麼好不接呢?哎呀,其實這二等車席一點也不適意,幹嗎不坐一等?」

  「一等通站要十五分,二等只要六分。」

  「下次還是乘黃包車吧,都是幫內兄弟的車子,不用客氣。」杜阿毛從他手裡搶過醫藥包,塞到旁邊的樊老三手裡。樊老三曾經在紅會總醫院門口跪了一天,如今見到他,臉上仍訕訕的。

  兩輛嶄新的黃包車早停在了站前,杜阿毛不由分說把方三響推上去,然後跳上另外一輛,招呼出發。方三響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再堅持。

  自從祥園煙館的赤痢事件後,本來他不想跟青幫再有任何瓜葛。可今天早上杜阿毛打電話到醫院,請他過來閘北看個病。電話裡杜阿毛千求萬懇,說人命關天,就差沒拿自己老母發誓了。方三響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磨不過他,只好下了夜班匆匆趕過來。

  這一次兩輛黃包車沒有去祥園煙館,而是沿著蘇州河畔走了幾裡地,來到勞勃生路上的一處坐褥鋪子。這裡專營棉麻被褥,前屋支擺佈架,後屋彈著棉花,一進去滿眼飄絮子。

  一進賬房,劉福彪坐在正中,還是那副桀驁陰沉的面孔。他見方三響來了,擱下手邊的棉線,起身相迎。方三響直接道:「病人在哪裡?什麼傷情?」

  劉福彪知道他的脾氣,不以為忤,帶著他來到後屋。屋角有一個帶著臊氣的木馬桶,杜阿毛把它挪開之後,地板露出一個小門——竟是一個地窖。方三響眉頭一皺,這可不似病人待的地方。

  地窖門一開,一股陰寒之氣纏腿而上。三人依次順著木梯爬下去,杜阿毛扭亮了一盞煤氣燈,驚得地窖裡一陣簌簌聲,大概是老鼠逃走了。昏黃的燈光下,可以見到裡面草席上蜷縮著一個人。

  方三響定睛一看,登時一驚:「洋人?」那個病人的氊帽下露出一縷金髮,再仔細一照,一身哢嘰布的米黃短衣,應該是租界巡捕房的包探。

  一個洋籍包探被關在青幫的地窖裡,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迎著方三響的目光,劉福彪的表情平靜而猙獰:「方醫生,你先給他瞧瞧病吧。」方三響狠狠瞪了杜阿毛一眼,知道自己又被騙了。這肯定是青幫跟巡捕房起了齟齬,惹出人命禍事。怪不得他們不送去醫院,反而讓一個紅會醫生大老遠地從徐家匯趕過來。

  但看這個包探瑟瑟發抖的樣子,狀況確實不太好。方三響只得強壓心中不滿,蹲下身去,一邊打開藥箱,一邊問他傷在何處。

  杜阿毛苦笑道:「怎麼敢去傷了洋人?只是有一樁要緊的事,被這個包探摸到根腳,不得已才請他來這裡吃吃茶。誰知道從昨晚開始,他突然發了病,這才找你過來。」

  方三響翻檢了一下包探的身體,確實沒有什麼外傷痕跡,但體溫很高,血壓偏低。他迅速撕開包探胸口的衣服,在茂密的胸毛下看到一片不太明顯的瘀點,似乎是某種內科病。

  此時包探已處於極度衰弱的狀態,問話也不答,只是不斷打著寒戰,偶爾還咳嗽幾聲。方三響陡然想到一種可能,急忙讓劉福彪去脫他的上衣,並把雙臂高舉。劉福彪雖不情願,也只能按吩咐而行。方三響讓油燈靠近些,仔細去看腋下,沒看出什麼端倪,又讓劉福彪去脫他褲子。

  他在檢查病人時,語氣裡自帶了一種權威,劉福彪貴為青幫大佬,也只好如法執行。等褪下褲子之後,方三響用手去摸病人的腹股溝,悚然一驚。手觸之處,有一個明顯的凸起,約有核桃大,這應該是淋巴結腫大的緣故。他手指在腫塊上稍微用力,病人便「啊」了一聲,擺出抵抗的姿態。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跡象了。

  「這……這是百斯篤。」方三響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嘶啞。

  劉福彪和杜阿毛聽得一頭霧水,什麼叫百斯篤?方三響頭也不回地道:「就是plague,咱們中國喚作鼠疫。」

  兩人一聽,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向後退了一步。鼠疫這玩意兒,可是不得了的瘟神。方三響卻一擺手:「不要慌,百斯篤雖說名字叫鼠疫,其實是通過老鼠身上的跳蚤傳播的。只要你們小心別給跳蚤咬了,就還算安全。」

  另外兩人下意識地渾身拍打了幾下衣服。方三響又問他是什麼時候發病的,杜阿毛回答說:「前天這包探來到青幫地盤窺探,被發現後便丟進了這個地窖,大概是昨天夜裡開始發病的。」

  方三響掃視一眼,這地窖陰冷潮濕,草席上全是霉味,估計一抖摟能抖出不少跳蚤。這個傳播途徑,看來是再明顯不過了。他謹慎地給病人翻了個身,在腹股溝處抽走一管血液,然後起身欲爬梯子上去。

  「方醫生你去哪兒?」杜阿毛急忙問。

  「回醫院啊,那裡才有設備來查明血裡有沒有鼠疫桿菌。」

  「這病人怎麼辦?不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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