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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翠香聽到姚英子的聲音,還想要努力,動了一下頭,可突然腦袋一歪,斜垂下去。姚英子沒看到這一幕,她正手忙腳亂地打開醫藥箱,把注射器和最後一點硫酸鎂取出來。

  孫希點亮隨身帶的煤油燈,提到翠香面前,表情猛然一沉。

  翠香一動不動,面色紺青。孫希先試了試她的呼吸和脈搏,然後伸手去翻她的眼皮,發現兩個眼底都滲出絲縷狀的血跡,看上去頗為恐怖。他微微歎了口氣,對還在弄注射器的姚英子道:「英子,英子……」

  「你幹嗎呀!快趕緊搶救呀!」

  「英子,她走了,呼吸、脈搏都沒了……」孫希試圖冷靜地解釋,「眼底血管破裂,這是妊娠高血壓導致的腦出血啊!」

  「那你快開顱找出血點啊!」

  孫希苦笑:「別說這裡,就是在倫敦,她這個情況也沒得救。」

  姚英子的肩膀猛顫了一下,她狠狠抓住孫希的胳膊,指甲幾乎陷入皮膚:「那……那快做剖宮產手術,也許還能把胎兒救出來!」

  孫希拗不過她,只得拿出手術刀,簡單地消了毒,然後為翠香推了幾毫升的乙醚。這是一種出於人道主義的習慣,萬一死者重新活過來——這存在一定可能——不至因為手術劇痛而真正死去。

  說實話,他對胎兒的狀況不抱什麼希望。子癇發作時,母體呼吸停止,會造成子宮暫時缺氧。翠香這次發作猛烈且持久,眼底血管都被撐爆了,胎兒就算僥倖不死,也會因缺氧損傷大腦。

  可看到姚英子的模樣,孫希不敢再解釋什麼,只是把煤油燈朝肚皮前挪了挪。這一次不用考慮產婦健康,他選擇了子宮的正中線上下刀,這是最快取出胎兒的途徑。在昏黃的燈光下,他屏住呼吸,在翠香的大肚皮上輕輕地劃下第一刀……

  過不多時,一身土污的方三響從外面摸進來,他已經把水蜢子徹底打昏在地,趕過來看看怎麼回事。一進門,他就撞見滿手血污的孫希,正小心翼翼地從翠香的身體裡捧出一個嬰兒,一條長長的臍帶還連著母體。

  他立刻發現不對勁了。孫希手裡的嬰兒非常安靜,就像臍帶另外一端的媽媽一樣安靜,一丁點哭聲都沒有。姚英子慌亂地把嬰兒接過去,倒提起來,連續拍打臀部。

  這是學校裡教的,倒提可以排出肺裡的羊水,拍臀可以促進呼吸。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嬰兒還是沒有聲音。姚英子還要繼續拍,手臂卻被方三響按住:

  「別拍了,這孩子已經死了。」

  「你胡說!」她大吼起來,幾乎要把自己的聲帶撕破。

  孫希放下手術刀,也走了過來。「我在動刀前沒有聽到胎心音,胎兒在母親體內可能就死了。」他輕輕按住姚英子的肩膀,聲音低沉,「把他們母子好好埋葬吧,我們盡力了,你也盡力了……」

  姚英子懷抱著嬰兒,呆呆地看向仰臥在土床上的翠香。床頭的煤油燈,給她勾勒出一圈暗色的金邊,明暗交錯,那張疲憊的面孔,竟泛起一絲解脫的平靜,有如西洋油畫裡的聖母般安詳。諷刺的是,當翠香真正喊出「我想活」的求救時,正是她邁向死亡的那一刻。

  淚水撲簌簌地滴落在土床上,打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姚英子望著眼前的母子,幾乎要被胸中無窮的悔意和失落嗆到窒息。

  假如我在張校長的課上多用用功,假如我能早點識別出妊娠高血壓症狀,假如韓小手具備最基本的衛生常識,假如湯把總能盡忠職守,假如沒有水蜢子圍攻……我不僅沒能完成對邢大丫頭的承諾,也沒完成對翠香的承諾。這一路窮盡心力的拯救,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徒勞的抗爭。

  姚英子踉蹌著,把嬰兒輕輕放在翠香的懷裡,又把她的手臂拉過來,環住孩子。一大一小,臍帶相連,母子倆保持著人世間最親密的姿勢,同時陷入永恆的長眠。

  一個手制娃娃從翠香懷裡滑出來,與那死去的嬰孩並排蜷縮在懷裡。姚英子怔了怔,這一瞬間,悲慟、悔恨、挫敗與憤怒匯成滔天洪水,在她的心智堤壩上決口而出,一瀉汪洋。情緒如同一個亂流旋渦,將一切都席捲入內。她有生以來,還從未如此徹底地崩潰過。

  啜泣化為哭泣,哭泣轉成號啕,號啕又漸變成聲嘶力竭。連姚英子自己都說不清楚,這傷心到底是源於身為醫者的責任,還是身為女子的共情;是為了萍水相逢的翠香、失蹤的邢大丫頭母親,還是所有有同樣遭遇的女性。

  孫希生怕她傷心過甚,想過去勸解,卻被方三響攔住了。後者不由分說,拽著他的胳膊出了屋子,只留姚英子一人在屋裡。

  此時入夜已深,無一點月色。空村荒草,女子的哭聲從身後的廢屋傳出來,回蕩在墳塚般的廢墟之間,淒厲而詭異。兩個醫生各自點起一支煙來,吸了一口,同時默默地放在地上。黑暗中兩點微弱的火光,權當送死者上路的香燭。

  「賊人呢?」

  「被我打昏捆住了,手腕的傷也做了處理。至於其他五個,都被土屋坍塌壓在底下了。」方三響故意說得像是個意外事故。

  「我簡直要佩服死自己了。若是當時我沒發現那封求援電報,簡直不敢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孫希拍拍胸脯,一陣後怕,忽又生出感慨,「咱們離開上海時,可實在沒想到會經歷這麼多事。」

  方三響抿著厚嘴唇,語氣淡然:「上海只是個特例,只是個幻覺。這才是大清真正的模樣啊!」

  哭泣仍在持續。孫希無奈地回頭道:「咱們做醫生的,要學會淡然面對患者的死亡。若每一次死亡都這麼哭一回,只怕淚腺用廢了也不夠哭的——這個大小姐,還是感情太豐富了點,我還是去勸解一下吧。」

  「你是勸她不該離開上海,還是勸她不該渡過淮河?」

  「呃,老方你問得好……」

  方三響瞥了孫希一眼,雙手抱臂:「你就讓她哭吧。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通不可;還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不通才行。」

  「前半句我能明白,後半句什麼意思?」孫希大為疑惑。

  「很多事情,我們只有先想不通,才會真正去問上一句:為什麼?」方三響抱著手臂,黑暗中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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