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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姚英子一把推開老太太,怒吼道:「你這是胡來!」趕緊讓翠香側躺下來,免得被自己的痰水嗆到。緊接著她迅速檢查了一下瞳孔和脈搏,抬頭問孕婦有沒有癲癇史,韓小手冷著臉不搭理她,姚英子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翠香身上。這種抽搐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熬到結束。過了兩三分鐘,翠香才恢復平靜,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姚英子正要幫她擦汗,忽然湯把總從前殿驚慌地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外頭有人來了,是水蜢子!姚英子聞言手一抖,卻沒停下動作。

  每次洪水之後,皖北必然會湧現出大量土匪。他們趁著百姓流離失所、官府自顧不暇的時機四處劫掠。這些匪徒就像水蜢子一樣,水災越大,他們的數量就越多,殘害越凶。按說這一帶靠近蚌埠集,又距離第三十一混成協不遠,水蜢子們不會輕易靠近。可今年水災實在太大,皖北幾乎皆成魚鱉之鄉,逼得這些水蜢子的活動範圍也南移。

  姚英子順著小廟窗格朝外看去,只見小丘下面有七個騎騾子和驢的漢子,皖北少馬,驢騾卻很多。他們穿著雜亂,手裡拎著各種鐮刀、短矛,沒有火槍。很明顯,這應該只是一小撥臨時聚在一塊的流匪,不是那種積年匪幫。

  這些人聚在小丘下,其中一個貌似探子的高個子下了牲口,沿著小丘朝這邊爬過來。他們應該是路經此地,聽到這裡傳來尖叫,來看看。

  湯把總一腳踢翻爐灶,伸手從鐵鍋底蹭了蹭,抹了姚英子一臉灰。姚英子猝不及防,正要發怒,湯把總又一把將她頭髮薅亂,低聲道:「你這樣的小姑娘,被水蜢子瞧見肯定會被擄走。若想貞潔得保,快給我躲到神壇後頭去!」

  姚英子見他說得急切嚴厲,知道這事由不得任性,趕緊又抹了一把鍋底灰,然後轉到神壇後頭,趴下跟翠香躺在一起。她剛躺下,那個探路的水蜢子便進來了。

  這個探子見到廟裡有人,兩隻吊梢眼先是喜地一抬。湯把總把手槍藏在腰間,只說自家媳婦要臨盆了,在小廟裡暫居。孕婦生產在皖北被視為穢事,迎面見了不吉利。探子探頭一看,一雙浮腫的腳從神壇後頭露出來。他一見這個,不由得把兩團哭喪眉攢起來,不願意邁進去了,只把眼珠子骨碌骨碌朝著灶台瞟去。

  湯把總會意,慷慨地——反正不是他的——從灶旁拎起一袋糠皮雜米,遞給探子,然後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探子掂量了一下袋子,少說有個七八斤,足夠他們這夥人吃幾頓了。他權衡一番,孕婦在水蜢子眼裡毫無價值,只是個累贅,與其跟眼前這男人死鬥,不如拿點東西合算。

  探子一手拎袋子,一邊還往裡面瞥,湯把總「嘿」了一聲,又提出一口袋雜米,雙手攤開,意思是最後一袋了。其實湯把總也緊張得夠嗆,後脖子兩條褶皺裡全是細汗。見探子點了一下頭,拎起兩個米袋子往回走,他這才長舒一口氣。

  不料探子走出去沒幾步,突然一個尖厲怨毒的聲音從廟裡傳出來:「這裡還有個白花小妞子!」探子聞言,猛然回過身來,疑惑地朝裡面看去。韓小手猛然抓起姚英子的頭髮,獰笑著把她硬扯起來。全無防備的少女發出一聲脆呼,讓探子眼睛一亮。

  雖然那姑娘滿臉鍋灰,可聲音和身形是遮掩不住的。這種大姑娘可是水災中的硬通貨,無論自己享用還是賣給別人,都是極好的。

  「好哇,你小子敢藏私!」探子獰笑一聲,朝門檻裡邁進去。翠香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虛弱地喊道:「韓婆婆,你這是做什麼?」韓小手咬牙切齒:「這假洋婆子要害你。我把她交出去,才能保得你平安。」

  姚英子拼命掙開韓小手的揪扯,反腳一踹,把老太太踹倒在地,只見她打了幾個滾,額角撞到廟門下角,直接暈了過去。可為時已晚,那探子放下兩袋米,舔了舔嘴唇,朝她走過來,吊梢眼裡透出不加遮掩的貪婪光芒。姚英子嚇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砰的一聲巨響,探子停住了腳步。他動了動眉毛,想努力朝自己腦門上看去。可惜他無論如何努力,也看不到那上面的一個血洞,整個人雙膝一跪,旋即撲倒在地。

  湯把總在他身後一臉驚慌地端著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姚英子顧不得道謝,喘著粗氣跑到窗邊,朝小丘下面看去。

  那一聲槍響,驚到了小丘下的水蜢子們。他們紛紛從驢騾上下來,朝丘上移動。湯把總歪著腦袋,把槍口伸出門外又開了一槍。雖然這一槍沒擊中任何人,卻成功嚇得敵人們伏在半路上,不敢繼續前進。

  上頭有槍?這對只有鐮刀和草叉的水蜢子來說,已有了十足的威懾力。

  雙方就這樣陷入奇妙的對峙。湯把總下巴一直在哆嗦,可槍口抖動得更劇烈,嘴裡一直絮叨著:「我的個孩來……我的個孩來……」他在蚌埠集習慣狐假虎威,這樣單獨與匪徒對峙的局面還是頭一次遇見。姚英子反倒比他還鎮定些,先數了數草叢裡趴伏的人頭,然後問他子彈還剩多少。

  湯把總戰戰兢兢地豎起四根蘿蔔般粗的指頭。二六式左輪一次裝彈六發,剛才打了兩發,還剩四發,一點備用的子彈都沒帶。湯把總還補了一句:「這槍的扳機忒硬,扣半天才能打出一發,不頂用!」——言外之意,萬一水蜢子們一起沖上來,一把槍可擋不住。

  姚英子抿住嘴唇,心臟泵血的速度快到令她有些眩暈。直到這時,她才體會到水災最為猙獰的一面,不對,是人性最為猙獰的一面。

  「只能找個機會,往大橋那邊跑,那邊有軍隊,他們不敢靠近。」湯把總擦了擦汗。姚英子搖搖頭:「不行,我們逃了,他們肯定要拿翠香洩憤。醫生扔下病患逃走,這成什麼話?」

  湯把總惱怒地吼了一聲:「耶熊(得了吧),你個六葉子(愣頭青)不走我自己走!」姚英子知道跟他講道義和道理沒用,便祭出老辦法:「若順利護送我倆離開,我回去給你賞錢加倍。」

  「屁!有命賺,沒命花!」湯把總啐了一口,握槍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動了槍,出了人命,還被水蜢子圍攻,這次任務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想。他把利害關係在胖胖的腦內飛速計算,眼看著一個最佳選項浮現出來。

  趁著姚英子一錯神的工夫,湯把總邁過翠香的身體,推開破廟後頭的小門,閃身朝著與水蜢子們相反的方向逃去。姚英子回頭聽到聲響,才一陣驚慌,沒想到這個死胖子說跑就跑了。

  丘下的水蜢子們聽到有動靜,直起腰,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靠來。姚英子蜷縮在窗下,一時間萬念俱灰,趕緊從醫藥箱裡拿出那把孫希送的小手術刀,努力回想人體最致命的地方在哪兒,想著想著,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可等了一陣,廟門卻沒動靜,遠遠傳來啪的一聲槍響,響聲頗為驚慌。姚英子擦擦眼淚,小心地抬眼去看,發現那六個水蜢子掠過小廟,噌噌沖著湯把總追去了。

  湯把總到底缺乏經驗,他若是不跑,對方不知虛實,尚不敢輕舉妄動;這一跑,落在水蜢子眼裡,顯然是自露其短——若真是火器犀利,何必要跑呢?至於小廟,先把人幹掉,再回過頭來搜查也來得及。

  這些賊匪頗有經驗,六個人在小丘上散開一條線,像一張大網般攏過去。湯把總驚慌地在大網前頭跑著,圓滾滾的身體在泥濘的黃土地上怎麼也跑不快。總算他良心未泯,沒喊一嗓子提醒水蜢子們廟裡有人,當然,也可能只是他太過慌亂沒想起來。

  姚英子見水蜢子的注意力暫時不在這邊,趴在窗邊一看,注意到那丘下的幾匹驢騾還站在原地,沒人看守,不由得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沖到翠香身邊問:「你能走路嗎?」

  「腳軟動不了……」翠香慌得六神無主。「我攙著你!你堅持一下!不然咱們都得死!」姚英子厲聲叫道,她拉起翠香的胳膊繞過脖頸,用盡力氣勉強把孕婦架起來。翠香知道打死水蜢子這事極為嚴重,也用手扶著神壇,極力挺著肚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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