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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湯把總揉揉太陽穴,拿出平時的威風對那婆子喝道:「反正我們今晚也得在這破廟投宿。老太太你權且讓她隨便瞧上一瞧,又不會害人,橫豎我們明天就走了。」

  見到湯把總腰裡別的手槍長把,韓小手只得恨恨道:「若真動了胎氣,出了人命,官爺你可要做見證,這可不是老太太我招來的妖祟。」姚英子「哼」了一聲,權當她在放屁。

  翠香看著只有二十多歲,能看得出原來應該挺漂亮的,可如今面色憔悴,臉頰浮腫得厲害。她神色懨懨地斜靠在神壇前,讓肚子高高挺著。一見到姚英子過來,她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恐懼,朝穩婆那邊望去。

  「你莫要害怕,我是來幫你的。」姚英子柔聲道,蹲下身子抓住翠香的手,「生孩子是件兇險的事。我是上海來的醫生,受過專業科學的訓練,一定可以幫你順順當當生下寶寶,無病無災。」

  聽到一臉稚嫩的姚英子說著故作老成的話,翠香忍不住笑了笑,情緒慢慢放鬆下來。姚英子趁熱打鐵,從懷裡掏出一個俄國小布偶:「你瞧,這是洋人模樣的小福娃,送你的。等你的寶寶出生了,你可以把它掛在床頭,讓娃每天看。」

  翠香有些疑惑:「孩子看多了,會不會以後也生得像洋人啊?」姚英子咯咯笑了起來,往翠香懷裡一塞:「你可以試試看嘛!」

  這是張竹君校長教的辦法。她曾經說過,民間女子受教育程度低,遽然施行西法治療,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為此張竹君設計了一套流程和話術,先取得患者信任,再循序漸進。這些破冰用的布偶,都是女子中西醫學院的同學們在業餘時間做的。

  趁著翠香端詳布偶的當口,姚英子親切地貼近了一些,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這兩樣東西只與患者皮膚接觸,侵略感沒那麼強烈,比較不會遭遇抗拒。

  姚英子一邊陪翠香聊著天,一邊給她做了一些基本檢查。一圈檢查做下來,姚英子發現這女人的問題還不少,比如血壓偏高,而且在夜裡小腿經常抽筋,牙齒也有些鬆動,仔細詢問之下,發現她關節和骨盆還會偶爾隱隱作痛。

  這是很典型的缺鈣症狀,尤其是小腿肚子,嚴重到不攙扶根本走不動。難怪她男人竟把她拋下自己先跑了,還不如大丫頭她爹,雖然同樣把老婆拋下,好歹把雙腿殘疾的女兒抱過了淮河。

  姚英子又聽了聽胎心音,還算正常,小傢伙不是至為兇險的逆位。這讓她松了口氣。如果是逆位的話,唯有剖宮一途,在這個要啥沒啥的破廟裡就只有等死了。

  翠香好奇地問她:這個聽筒能聽出是男孩女孩嗎?姚英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旁邊韓小手插嘴說:「肚子是尖的,一準是男孩。」姚英子不屑道:「肚子形狀取決於胎位、羊水和孕婦腹部的脂肪,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韓小手大怒,說:「我接生了這麼多年,可從來沒錯過!你一個小妞子懂什麼?」翠香摸著肚子喃喃道:「希望是個男丁,他家便有後了。」姚英子眉頭一豎:「你夫家把你拋在這破廟裡,你還惦記給他家留後?」翠香還沒言語,韓小手已搶白道:「人家留了錢糧,讓我留下來看顧,十里八鄉哪有這種好夫家,莫聽這假洋女人挑撥離間。」

  姚英子懶得跟她辯,低頭開始給翠香清理起衛生來。

  目前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位孕婦的衛生狀況。那個韓小手完全沒有消毒意識,她居然用沾滿病菌的指甲伸進產道裡去抓,去掏,去摳,簡直就是一場災難。而且翠香墊的蒲團、裹的布條、披的衣服都帶著一層油膩的穢垢,隱隱有腐臭味,一看就是許久不換。最近陰雨連綿,高溫暑熱,極容易滋生霉菌,萬一引發了產褥熱,就等於是直接判死刑了。

  想到這裡,姚英子一臉緊張地重點摸了一下翠香的下腹,詢問得知她目前還沒有產褥熱典型的持續性劇痛,總算稍微放下心來。

  一個女人從懷孕到生產,要判死刑的關卡可真是太多了。

  她站起身來,在小廟裡轉了一圈。那個鄉紳逃離之前,準備得頗為齊全,灶鍋柴糧倒是都不缺。姚英子從廟外的水缸裡舀出一鍋雨水,讓湯把總生起火,俯身把那些髒布條、爛毛巾還有不知沾了什麼穢物的裙褲一股腦兒扔進鍋裡煮。別說韓小手,就連湯把總都嘀咕這也太喋六了——當地土話,意思是嬌氣麻煩。

  姚英子趁水燒的當口,把翠香身下那個蒲團直接扔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兩條腿。

  姚英子這次出門,本是為了去救大丫頭有身孕的母親,所以王培元有針對性地準備了一個用於產婦的藥箱。箱子裡的物品足以應付產科大部分狀況。她從「百寶囊」裡取出一瓶小蘇打粉用熱水調勻,張開自己的絲帕,幫翠香清洗起外陰來。

  翠香見她趴到自己身下,很是緊張。之前韓小手每天都幫她「開開道」,讓她疼得痛不欲生,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姚英子寬慰道:「不怕不怕,一點不疼,我是給你消毒。」

  「消毒是啥意思?我中毒了?」翠香緊張起來。

  「不是啊。小蘇打是鹼性的,可以破壞霉菌繁殖的酸性環境,減少感染風險。」

  姚英子一邊埋頭擦拭一邊解釋。翠香似懂非懂,但看這姑娘一臉認真地在忙活,手法溫和,態度專注。她整個人便不知不覺平躺下來。

  「你這得收多少診金?」翠香側過脖子問。

  「我是紅十字會的,不要錢。」

  「什麼紅十字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韓小手在旁邊又冷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翠香你莫聽她哄。」

  姚英子冷哼一聲,無暇辯解。

  若換在蚌埠集之前,這樣的事姚英子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連想都無法想像。蚌埠集短短數日的經歷,讓她的感受有了一種奇妙的變化。那些污穢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恐怖,而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現在她終於理解了張校長的一句訓誡:「醫生一定要勇於面對這世上的污穢,才能守護潔淨。」

  她給翠香清洗完成後,又起身用石炭酸給小廟裡外噴灑了一圈。這一通忙下來,熱得她滿頭大汗,鼻尖掛滿汗珠。可惜鍋裡還咕嘟咕嘟煮著布條,沒法吃熱食,姚英子便拿出個冷饅頭,隨便啃了幾口,內心的感慨卻難以抑制。

  張校長說在大清生孩子是九死一生,她原來只當是個誇張修辭。觀音廟這一幕,卻讓姚英子明白這話一點也不誇張。僅從翠香的狀況來看,韓小手的衛生觀念落後得驚人,而她已是遠近最有名的接生婆,怪不得死亡率居高不下。

  姚英子當年在英文雜誌上讀過一段逸事。匈牙利有個叫西梅爾威斯的醫生,在奧地利擔任維也納總醫院附屬第一婦產科診所的住院主任。有一次,他發現第一診所和第二診所的產婦罹患產褥熱的死亡率差異很大,一個是10%,一個只有4%。經過縝密調查,西梅爾威斯發現兩個診所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第一診所附帶了一個解剖間,醫生上完解剖課之後,直接就來給孕婦看診了;另一個則是單純的診所,醫生日常接觸不到屍體。

  於是西梅爾威斯醫生提出一個要求:第一診所的醫生以後要先對手部消毒,然後再給孕婦做檢查。僅僅是這麼一項小變動,便讓死亡率降到了2%。很快整個歐洲都建立起了消毒觀念,產婦死亡率大大降低。

  其實只要做好消毒工作,就可以避免大部分危險。這麼簡單的事,歐洲人能做到,中國人也一樣能做到吧?姚英子迷迷糊糊地琢磨著,又惦記起大丫頭母親的下落。她這一天實在累狠了,很快靠著神壇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聽到一聲尖叫,立刻醒了過來,啪嚓一聲,嘴邊的半個饅頭先掉在地上。

  觀音廟外頭已是濛濛亮,驚叫聲是從神壇後頭傳來的。姚英子過去看到翠香在地上抽搐著,四肢劇烈抖動。韓小手蹲在她的頭前,雙腿內側夾住頭,兩手按住雙肩,極力控制不讓她翻身,大概是怕壓到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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