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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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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跌跌撞撞地邁過了小廟的門檻,姚英子還不忘拿起那盞煤油燈來。很快遠處傳來兩聲槍響,但移動的人影一個沒少。湯把總只剩一發子彈了,恐怕凶多吉少。 事情緊急,姚英子扶著翠香朝驢騾那邊跑去。這一路都是下坡,跑起來倒不費什麼勁,可翠香腳下實在太軟,跌倒了好幾次,差點順坡滾下來。姚英子怕她受傷,每次都用自己的身軀擋住,被撞得渾身青紫。 好不容易到了驢騾隊前,姚英子也不辨哪匹,直接挑了匹身材最高大的青騾,把翠香扶了上去,自己選了匹黑棕色的驢子。 俗話說:馬騎前,驢騎後,騾子騎當中。這些水蜢子的坐騎沒配鞍子,都是光背上蓋一塊薄毯子。姚英子在上海玩過馬術,卻不知道騎驢騾的奧妙,一跨上去只覺得脊背奇高,硌得屁股生疼。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無論湯把總打中人與否,他已是彈盡糧絕,水蜢子們應該會很快返回。 姚英子顧不得這些,狠狠抽了翠香的青騾屁股一下,催著這頭畜生朝北邊走去,然後又把煤油燈往地下一扔摔得粉碎,又擲下火柴。火柴立刻引燃了流出的煤油,隨即把附近的野草全都點燃了。那些牲口沒拴韁繩,猝然受了驚嚇,立刻四散亂跑起來。 這麼一折騰,水蜢子回返過來想收攏,須多費一番手腳。姚英子做完這一切,駕著自己身下這頭驢子去追青騾。翠香的雙手撐在騾子的長脖子前,雙腿叉開蹬直,生怕騾子的尖背撞到肚子,擺出的姿勢尷尬且不穩當,晃晃悠悠隨時會跌下來。 對一個即將足月的孕婦來說,這種移動可能是致命的。但姚英子也沒別的辦法,水蜢子隨時可能追來,她們逃得越遠越好。她一邊大聲鼓勵著翠香,一邊抽動騾驢,只盼多跑出去幾步。 這兩人無比狼狽地跑出去約莫五里路,姚英子回頭看去,發現水蜢子倒是暫時沒追過來,可這一帶剛剛鬧過洪災,地面塗滿黃泥,這兩匹牲口的一串蹄印異常清晰。這麼跑下去,敵人想要追過來十分容易。 可姚英子能做什麼呢?她對這附近的地理一無所知,想問問翠香,卻見對方臉色煞白,身子瑟瑟發抖,在騾背上幾乎支撐不住。她本來就體質虛弱,這麼一折騰,幾乎已逼近極限。 姚英子急切地伸直脖頸,想找個安全的落腳處停下來,讓她喘口氣。卻見翠香的頭扭向另外一側,牙關緊咬,嘴角和臉頰猛烈地顫動起來。這是癲癇又犯了?姚英子暗叫不好,搶先跳下驢去。只見孕婦四肢猛烈地抖動起來,一頭從騾背上栽倒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剛沖到馬下的姚英子身上,濺起一片泥漿點子。 姚英子被砸得眼冒金星,感覺就像幾年前遭遇的那場車禍似的。她憑著殘存的理智,輕輕把翠香從身上推下來,然後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撲過去檢查。 此時翠香的瞳孔開始放大,而且因為呼吸暫停,臉泛起青紫色。抽搐還在持續,姚英子有點慌亂,一邊拼命回憶課堂上講的要點,一邊伸手去摸翠香的肌肉,發現她背側的肌肉出現了強直性收縮,頻率遠大於腹側。 「這是……子癇?!」 姚英子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震得整個人腦子一片麻木。張校長在上課時特意說過,孕婦在罹患妊娠高血壓時,往往會導致癲癇,這在臨床上叫作子癇,是種極危險的病症。 姚英子之前幫翠香量過血壓,確實數值偏高。但她缺少經驗,只顧著關心翠香因為缺鈣導致的抽筋,並未重視其他症狀。等到翠香在早晨那一次癲癇發作之後,引來了水蜢子,姚英子更顧不上去做判斷。她們騎著驢騾逃跑這一路,翠香連慌帶嚇,受到的刺激太大,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作了第二次。 此時翠香癱倒在地,像中了邪一樣抽搐著,四肢無助地攪動著泥漿,口裡白沫陣陣。姚英子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儘量讓她保持側躺,確保不會噎到。姚英子數著自己的脈搏,眼看數過一分鐘,可翠香的抽搐狀況還未有緩解。 這可麻煩了! 對快足月的孕婦來說,子癇極易引發子宮血管痙攣,輕則胎盤受損,重則母子雙亡,必須立即干預才行。姚英子意識到這一點後,慌亂地在醫藥箱裡翻找,同時拼命回憶課堂上的東西,努力找出答案。書到用時方恨少,她這時真恨自己心不在焉,哪怕多記住一句,說不定都能用上。 嘩啦一聲,一個小玻璃瓶被她的手指碰動,滾落到地上。這瓶口貼著一塊橡皮膏,上面是孫希寫的兩個工整楷體「瀉藥」,裡面是小半瓶白色粉末。 姚英子的眼神迅速移開,可又突然移回來。 白色粉末?醫生一般用的瀉藥是巴豆粉,磨出來是灰色。而這瓶子裡的白粉,其實是硫酸鎂粉末,它除了促泄,還能治療水災常見的腸痙攣。醫療隊這次前往皖北,特意提前製備了一批。如果姚英子記得不錯,張竹君校長曾經說過,硫酸鎂對於癲癇控制也有效果,不過只有這麼一句,更多的她便死活想不起來了。 眼看翠香抽搐不停,姚英子知道再拖下去會出人命,只好硬著頭皮打開醫藥箱,迅速翻出一個赫斯式的金屬活塞針筒,旋開上頭的錐形針帽,將浸泡在酒精裡的針頭裝上去。 她不知道硫酸鎂該怎麼控制癲癇,但以常理推之,給癲癇中的病人灌藥,能直接要人命,那便只有靜脈注射一途了。姚英子默默祈禱,希望自己的推測沒錯。她迅速擰開瀉藥瓶子,用指甲挑起一點點粉末,拿僅剩的一點清水稀釋,然後吸入注射針筒中。 儘管翠香那邊危在旦夕,姚英子卻只能強抑急切,緩緩地操作針筒吸入。她必須極為謹慎,因為金屬質地的針筒是不透明的,無法觀察,萬一混入氣泡可就要死人了。 好不容易吸入完畢,姚英子又遇到了一個麻煩。 這款赫斯針筒比較粗長,上方有兩個金屬固定環和一個推壓環。規範的操作,應該是左手握住針筒,右手中指與食指各套入一個固定環,用拇指套入推壓環,讓虎口緩緩併攏完成注射。可現在翠香正在劇烈抽搐中,姚英子必須騰出一隻手去壓制她,只能單手持筒。她手太小,雙指套入針筒後,拇指根本夠不著推壓環,無法完成注射作業。 情急之下,姚英子驀然想起了與方三響初見時的情景。那傢伙竟然用鴉片膏蘸著紗布,直接去捂暴露的動脈,真是駭人聽聞。他後來說,那是在戰場上磨煉出來的野路子,在有限的條件下抓大放小,先解決主要問題,其他的可以暫時忽略。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迫學他的思維方式,姚英子苦笑著張開嘴,一口咬住針筒側面,那金屬筒殼竟是一股酸苦味道。緊接著,她用雙手撕開翠香的左袖子,露出肘部——這裡靜脈比較粗大,容易瞄準。 姚英子覷准翠香抽搐的一個間隙,騰出一隻手握緊針筒,飛快地朝著靜脈紮去。這個針頭是側開的,角度必須歪一點,這讓她的姿勢變得極為彆扭。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翠香如今青筋凸起,讓淺藍色的靜脈變得頗為醒目,瞄準難度不大。 針尖輕輕刺破皮膚,下壓側挑,讓針頭側孔充分貼入靜脈內部。姚英子一手按住翠香左臂,一手握住針筒,然後屈起身體,把自己腦門頂在推進環上,一點點朝前頂去。姿勢又滑稽又無奈。 這不是個簡單的活。靜脈注射要求一個緩字,而用腦門頂在環上,很難控制力度,全身的肌肉都得繃緊。這一針,足足打了一分多鐘才算打完,姚英子的腦門多了一道豎長紅痕,跟二郎神的第三隻眼似的。 姚英子鬆開翠香,整個人滾落到旁邊的地上,氣喘吁吁。她從來沒這麼緊張過,身體因過於緊繃而酸痛不已。但考驗還沒過去,硫酸鎂到底能不能奏效,尚未可知。 說起來,這還是姚英子第一次獨立面對一個病人,從診斷到治療,沒有人在旁邊指點或幫忙。唯一的評判官,就是對面病人的生死。離開了老師的庇護之後,她才真切地感覺到,做一個醫生的責任有多麼沉重。每一個判斷,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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