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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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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到傍晚時分,兩人終於遠遠地看到一處村落。這村子裡是一片簡陋的夯土平房,村口三棵大槐樹歪歪斜斜。 姚英子放眼望去,心裡不由得咯噔一聲。村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燈火,也沒有一點生氣。所有的地面都覆著一層厚厚的泥漿,若不是依稀還能分辨出籬笆、圍牆、井欄、畜圈之類的輪廓,還以為這裡是一處巨大的墳塚群。 湯把總張望了一陣,如釋重負:「這村已經泡荒了,肯定沒人,咱們可以回去了。」姚英子擰著雙眉,仍不甘心:「你怎麼知道沒人?」 「洪使者,水管家,一起請去龍王家。龍王留客走不得,宴上水席喂魚蝦——龍王爺請去吃宴席,沒見過哪個能回來的。」湯把總陰惻惻地說了段土謠,一屁股坐在石頭上,自顧自卷起煙來。 頭頂的鉛雲依舊厚重,遮住了日頭西沉的景象。姚英子站在坡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沉入深海的溺水者,看著頭頂的光線無可挽回地黯淡下來。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氣,視線極力朝村子掃去,想要最後盡一次努力。 可惜這次努力也失敗了,她的眼睛掃來掃去,只掃到一片漆黑的死寂。理性告訴姚英子,倘若大丫頭的母親真留在村裡的話,不會有任何生還可能。 「來都來了,我們進村去看看,哪怕看到屍首……也有個交代。」 湯把總敲了敲煙捲,不耐煩道:「屍首要麼沖跑了,要麼漚在泥水裡,早爛了。你看了不得嚇死?」 「幫幫忙。我是醫生好嗎?這種不過是毛毛雨。」姚英子說得不是很自信,其實她解剖學的分數不高,一見屍體就會嘔。這次來蚌埠集,左廂房地窖裡的解剖室她一次也沒下去過。 「那也要明天再說!」 湯把總把煙捲叼在嘴裡,掏出一根洋火在鞋底劃著,嗆人的煙氣飄到姚英子面前。她突然眼神一凜,看到不遠處似乎有一束微弱如豆的光芒。 難道是錯覺?姚英子急忙揮手驅開青煙,再定睛一看,不會錯!那是一束黃澄澄的燈火,在黑夜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姚英子莫名驚喜,叫湯把總來看,說那邊應該有倖存者。湯把總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說燈火和三樹村不是一個方向。 姚英子堅持要去看看,說萬一大丫頭她媽跑去那裡了呢?總要去看一眼才死心。湯把總拗不過她,只好拿出一盞亞細亞牌的煤油燈,扭亮了提在手裡,一臉不情願地挪動步子。 好在這一路上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沒什麼特別的險阻。他們一路往光亮方向走,在天色黑透下來時便到了近前。原來那燈火來自一處高坡上的小廟。這裡地勢較高,僥倖避過了洪水侵襲,倘若附近有什麼倖存者,這裡是最好的庇護所。 兩人快步上坡,來到小廟門前。忽然廟裡傳來一聲慘呼,嚇得湯把總連忙拔出手槍,還差點沒拿住。他穩了穩手,這才深吸一口氣,狠狠一腳踹開廟門。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姚英子的意料。 只見殿內點著幾支香燭,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正仰面躺在神壇前頭,雙腿屈叉開,腿間正趴著一個穿黑色對襟短褂的老太太。在她們身旁扔著好些污穢的長布條,有些還沾有斑駁血跡。壇上有一尊觀音像,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一切,任憑殿內彌漫著古怪的酸腐氣味。 「呸呸,晦氣!」湯把總把手槍插回腰帶,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迅速挪開視線。姚英子卻一下子睜圓了眼睛,大丫頭的媽媽也是孕婦,不會這麼巧吧? 那老太太聽到廟門口的動靜,急忙抽手起身,面色驚慌。姚英子注意到,她的右手居然從女人的下體內縮回來了,指甲長如雞爪,色澤灰黃。 湯把總那惡聲惡氣的模樣,嚇得老太太戰戰兢兢,以為是什麼盜匪馬賊。直到他自報是蚌埠集巡檢司的人,老太太才松了一口氣,俯身拿起一塊髒綢布遮住女人的身體,戰戰兢兢地回答。 讓姚英子失望的是,天下沒那麼巧的事,這個孕婦不是大丫頭的母親,甚至不是三樹村的。她是隔壁村子一個鄉紳的媳婦,叫翠香。她有八個月身孕,卻趕上洪水襲來,偏又生了腫腳症,根本動彈不得。鄉紳家裡只好雇了一個穩婆,讓她倆躲在這個觀音廟裡,一邊避水一邊準備生產。 「她還沒生呢,你把手伸進產道去做什麼?」姚英子突然質問。穩婆搓了搓手,賠笑道:「這位小姐怕是還未經人事,翠香這胎兒忒大,所以每天得多掏掏,開開路,到時候好生。」 姚英子急得大叫:「你有沒有常識啊?沒到臨盆,怎麼可以強行擴張產道?而且你手上那麼長的指甲,伸進去造成感染怎麼辦?」她又朝前走了幾步,額頭青筋霎時浮現:「天哪!她身下墊的那個破蒲團,被多少人跪過,你知不知道,照顧孕婦的第一要務就是潔淨啊!」 姚英子在女子中西醫學院上過婦產學,還是張竹君親自授課,說女子生產是天底下最精細、最複雜的人體活動,務必極為小心。這個穩婆的手法,與醫學常識完全背道而馳。雖然姚英子與這孕婦素不相識,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穩婆胡來。 被她這麼一頓訓斥,穩婆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我韓小手在固鎮接生了幾十年,經手的孕婦比你見過的還多,輪不著你個小妞子教訓!」 「接生?只怕接死的孕婦更多吧!」姚英子厲聲反駁,上前一步,「你快讓開,讓我來處理。」 韓小手臉上的褶子一鼓一脹,仿佛隨時會因憤怒而裂開。她恨恨地看向湯把總,湯把總聳聳肩:「她是上海來的女郎中,別的我一概不知。」韓小手一聽是從上海來的,頓時有些畏縮,只是仍不肯讓她接近孕婦。 姚英子看向湯把總,後者無奈地歎了口氣:「姚大夫,你去三樹村找人也就算了,怎麼路上還要多管閒事?照你這管法,一年也回不去!」姚英子這一次態度卻異常堅定:「身為醫生,豈能見死不救?難道眼見這婆子害人嗎?」 韓小手還要說什麼,姚英子又道:「民政部已頒佈《大清違警律草案》,穩婆須持照經營,請問你的執照何在?」其實這草案只是在朝中議了議,民間根本沒推行下去。但韓小手一個農村老婦,哪裡知道這些,竟被唬得不敢接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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