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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原來他們所在的位置,是淮河南岸的小南山,對岸叫作孫家台。津浦鐵路延伸到此處,將要在淮河之上架起一座貫通南北的鐵路橋,如今正在緊鑼密鼓地施工。不過此時大橋尚未合龍,只剛剛築起南北各兩根橋墩。河中間的四根墩柱,要等到這一陣洪汛過後才能恢復施工。

  孫希在倫敦見慣了大橋,並不如何驚歎。其他人包括姚英子在內,可從來沒想過在淮河上居然還能架起長橋,這可真是從未有過的盛景。

  農躍鱗道:「你們可不要只看到它的雄壯,也要看到它的力量。這橋一架起來,鐵路將第一次貫通中原南北,從此中原幾千年的格局都要改觀。」

  湯把總對這說法無動於衷,在他看來,火車不就是運運貨、載載人,能有什麼新鮮的?

  農躍鱗興致勃勃地朝左邊一指:「你們看到了嗎?對,就在鐵路橋上游兩百米的南岸,他們同時在開挖一處大船塘。等到鐵路修通之後,與這個船塘連綴成線,可就真真不得了。從此以後,整個皖北的麥子、高粱、大豆、牛皮、藥材,都可以源源不斷地通過蚌埠集這處樞紐,給南方運過去。外地的食鹽、洋布、煤油等則可以直接沿津浦鐵路分銷至皖北各處,從此皖北民眾便可衣食無憂,就算遭遇洪澇,也可以有所憑恃了。」

  他看看湯把總猶自未悟,有意道:「倘若我住在蚌埠集,哪怕借錢也要盤下幾塊地皮、建幾個貨棧。一俟津浦鐵路開通,這裡必會大興,收益豈止十幾倍?」

  一聽這個,湯把總眼睛一亮,嘴唇哆嗦起來,想要拉著農躍鱗詳細請教。這時方三響耐不住性子,打斷催促道:「可這橋還沒架好,怎麼過啊?」

  農躍鱗哈哈一笑,示意他們緊跟自己,徑直朝著施工營地走去。

  這個營地也被第三十一混成協的士兵保護著,他們見有人靠近,警惕地舉槍喝令。好在農躍鱗過去跟一個工程師模樣的洋人談了幾句,遞了一支煙,他們居然就放行了。顯然是這位記者早就事先打通好了關節,當真是手眼通天。

  這個小團隊在營地工人們好奇的注視下,默默地走到了淮河邊。這裡用麻袋與條石壘成了一條巨大的堤壩,擋住了眼前不斷上漲的滾滾河水,頭頂則是一片黑壓壓的竹架。

  然後怎麼走?大家都望著農躍鱗,看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農躍鱗胸有成竹,站在堤壩上雙手抱胸。過不多時,一條牽著鋼索的小船晃晃悠悠從對岸駛了過來。

  原來為了方便兩岸聯絡,施工方在淮河上配置了一條聯絡用的小木船。小木船的頂篷有一條鋼索,鋼索以四根橋墩為支點,連接在兩岸營地的蒸汽絞盤機上。只消開動機器,小木船便會被鋼索牽引著橫穿淮河,既不需縴夫拉動,亦無被激流沖走之虞。

  津浦鐵路的修建,與地方全然無涉,所以即使是蚌埠本地人,也不知還有這麼一個渡淮的手段。只有時刻關注時事的農躍鱗,才能想出這樣的法子。

  眾人嘖嘖稱奇之餘,一起上了聯絡船,只聽得蒸汽機發出一陣轟鳴,鋼索開始咯吱咯吱地絞緊,小船震動了一下,緩緩朝著對岸駛去。

  如今淮河正是行洪期,水流湍急,沖勢強勁。饒是小船已被鋼索固定,也被衝撞得不時晃動,似有無數頭瘋牛在用頭狂頂船幫。眾人必須用一根繩子束住腰,才勉強不被掀下水。看來巡檢司確實不是有意推諉,這種流速靠人力撐船,絕無橫渡可能。

  姚英子望著鋼索緩慢有序地移動著,暗暗計算了一下速度,忍不住好奇道:「這蒸汽機是什麼牌子的?怎麼動力輸出如此穩定?」

  農躍鱗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英國貨就是德國貨。」他又忽生感慨:「你們看,機器之力是何其強大。天塹可跨,激流可越,我們這個泥濘的老大帝國,眼看也要被這種力量徹底改變啦。可有些人猶然不悟,沉浸在老章程裡。」

  農躍鱗轉向湯把總,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後者正緊緊地把手槍按在腰間,生怕落入水中,哪裡顧得上別的?農躍鱗把目光轉向三個醫生,輕輕拍了一下船幫,幾滴水花濺了上來。

  「擊水中流。誰把握住潮流,誰就能把握未來。三位仁心仁術,鄙人欽佩得緊,不過還是那句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

  方三響忽然問:「農記者你要我們怎麼關心?」農躍鱗鏡片後的細眼微微露出一絲狡黠:「快了,快了。再過一陣,時局的變化,恐怕你想忽略都難。」

  橫渡花了約莫半個小時,小船有驚無險地抵達對岸。他們下船之後,按照計劃分成兩撥。農躍鱗、方三響、孫希三人向北直接去固鎮,而湯把總護送著姚英子,向淮河下游的三樹村前進。

  臨別時,方三響對姚英子千叮嚀萬囑咐,一條一條注意事項講過去,簡直比王培元還嘮叨。而孫希則把湯把總拽到一旁,偷著塞了一把銀圓,後者的士氣有了明顯提升。

  一離開孫家台施工營地,周遭的風景陡然變得單調起來。放眼望去,只有黃與灰兩種顏色。黃是洪水裹挾來的大量泥沙,它們塗滿了視野中的大部分空間;灰色則是半坍塌的夯土矮牆、勉強挺立的孤樹、浸泡腫大的動物遺骸,以及爛缸、衣物、破筐等雜物,它們點綴在泥漿之中,無言地訴說著慘狀。

  三樹村距離孫家台十幾裡地,但這十幾裡的路,和姚英子想的可是大不相同。兩個人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痕跡的泥濘小路,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沿途沒看到一個人,甚至連飛鳥都沒看到一隻,安靜得有些可怕。

  湯把總一邊走著,一邊提醒姚英子,近日雨勢看漲,搞不好這一帶還會被沖刷一輪,得早去早回。姚英子「嗯」了一聲,一腳高一腳低地朝前走去,不時從水壺裡倒出些清水在絲帕上,捂住口鼻。因為此時暑氣未散,跟空氣中的泥腥味一混合,黏糊糊的,呼吸起來極為難受。

  「大小姐,你可省省吧。這一帶水井肯定都廢了,清水可難找。」湯把總提醒了一句。

  「我帶了明礬,大不了化一壺。」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放著大城市清福不享,非要來這鬼地方找一個不相干的婦人。」湯把總走得熱了,把衣襟扯開,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若不是顧及姚英子在旁邊,他本來還想打個赤膊。

  姚英子把挎包往肩上拽了拽,冷笑一聲:「救國保種,就是從重視每一位同胞的生命開始……算了,你這種人,聽了也不會明白。」湯把總眯起眼睛:「莊稼漢從來都是死了埋,活了跑,長草短草一把窩倒。都是賤命一條,至於嗎?」

  姚英子覺得跟他實在沒道理可說,索性專心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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