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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她扔給同村那乞兒兩塊大洋,讓他好好照顧大丫頭幾日,順便問清三樹村的位置,然後轉身匆匆趕去醫療隊的駐地。

  此時方三響已經向王培元、峨利生兩位教授彙報了固鎮的情況,強烈要求自願前往。兩位教授商量了一下,眼下蚌埠局面還未穩定,主力不能擅動,但又不能見死不救。最後他們決定先抽調兩個人去看看情況,再視形勢而定。

  王培元、峨利生兩個人各有職責,都走不開。除方三響以外,還需要另外一個志願者。孫希知道自己躲不過,索性主動站出來:「好,好,我去我去,誰讓我學習成績最好呢?」說完氣呼呼地瞪了方三響一眼,後者雙手抱胸,一臉理所當然。

  這時姚英子推門進來,說:「我也要跟你們北上。」這一下子可把其他人驚著了,別說王培元,就連一直主張鍛煉年輕人的峨利生醫生,都表示反對。孫希疑惑道:「你不是答應不跟著嗎?怎麼一會兒工夫就變卦啦?」

  姚英子平靜地把大丫頭的事講了一遍,周圍人都不吭聲了,宋雅等幾個女生還偷偷地抹起眼淚來。

  「可我和老方要去固鎮,難道你打算一個人去三樹村?」孫希問。

  姚英子走到一張地圖前,說她問過了,三樹村就在淮河下游不遠的北岸,離蚌埠也就四十多里路。「我跟你們一起渡河,然後直接去村裡找大丫頭的姆媽,快的話兩天便能往返。」

  王培元緊皺著眉頭,背著手研究起地圖來。峨利生醫生手持拐杖,用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眸盯著姚英子,忽然問道:「是什麼促使你做出這個決定?」

  「因為大丫頭太可憐了啊!自己都要餓死了,乞討來的錢卻先拿出來救自己的母親。」姚英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只是如此?」

  「我在醫校讀書時,張校長教育我們,當今之世,女子首先要憐惜女子同類。而憐惜同類最重要的手段,便是憐惜她的健康。我遇到這種事,自然責無旁貸。」

  峨利生醫生仍舊不動聲色:「你有沒有考慮過,也許她母親已經死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你會撲個空?甚至有可能她在說謊,只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

  姚英子似是受到侮辱,惱怒地提高了聲調:「一個小女孩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機?」

  「我是說如果。如果結果和你的預期不同,你該怎麼辦?」

  「就算您的假設是真的,那麼我去這一趟,至少能證明並沒有一個孤苦伶仃的孕婦被拋棄在荒村等死,我認為是值得的!」

  望著凶巴巴的姚英子,峨利生醫生唇角微微一翹,用手裡的拐杖敲了下地面:「醫者不能只憑情感行事,但沒有情感的醫者是不合格的。你能這麼想,正是醫者的本分,很好,我准許你前去三樹村。」

  既然峨利生髮了話,王培元也只好表示同意,但他提出一個前提條件:姚英子不能一個人去,必須有人護送。

  方三響和孫希已有任務。嚴之榭主動請纓說:「我陪姚小姐去吧?」其他醫療隊的男學生也紛紛表示願意前往,可都被王培元拒絕了。姚英子需要的是一個本地人,通曉當地情況,還得有一定威懾力。

  王教授當即趕去巡檢司那邊交涉,希望從他們那裡派人。這一次李巡檢態度倒是很好,一口答應抽調一人隨行,但他又無奈地表示,渡淮之事要醫療隊自己想辦法,巡檢司概不負責——這倒不是李巡檢有意刁難,最近雨多水漲,淮河所有的渡船都停了。就算出重金,也沒有船家願意接。

  「奇怪了,巡檢司都說沒辦法,他農躍鱗哪來的手段,總不能飛過淮河吧?」孫希疑惑道。方三響不耐煩道:「既然農記者拍了胸脯,自然是有辦法的。別廢話了,快收拾。」

  醫療隊簡單地盤點了一下物資,讓方三響和孫希帶走了大部分急救藥物和一部分手術器材。考慮到姚英子的體力,只給她備下一個小藥箱,裡面裝了一些硫酸鎂、甘汞片、碘酊和小蘇打之類的藥品,都是常用藥品。孫希之前塞給她一把手術刀,這次還讓她帶著。

  下午兩點半左右,這一支小小的醫療分隊準備停當,很快抵達了蚌埠集北城門。同時抵達的,還有巡檢司派來的一個嚮導。此人頭戴羅帽,一身短衫,沒系襟扣,露出一圈肥膩的肚皮,腰帶裡勉強別進一把二六式手槍——竟是之前與姚英子起過衝突的那個外委把總。

  此時故人相見,彼此都頗有些尷尬,看來這是李巡檢小小地刻意報復一下。還好孫希反應快,出面說了幾句客氣話,把總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把總姓湯,說三樹村他去過,確實不遠,肯定把姚小姐護送周全。但他隨即又表示眼下淮河水頭厲害,他對怎麼過河可沒辦法。

  正說著,農躍鱗也在城外現身了,他一見方、孫、姚三人都來了,不由得蹺起大拇指:「我果然沒看錯人,三位都是身懷仁心的杏林聖手。」三人都好奇地盯著他,這位大記者孤身一人,除了挎著個相機,身邊並沒跟著什麼船手艄公,不曉得要怎麼渡河。

  農躍鱗也不解釋,扶了扶眼鏡,嘿嘿一笑:「走,咱們出發吧。」

  他帶著四個人離開城門,斜斜朝著東北方向走去。孫希悄聲問湯把總,說東北方向可有什麼渡口,湯把總皺著眉頭想了一圈,搖搖頭,說:「我是本地人都沒聽過。」

  走了三四里路的光景,耳邊已能聽見嘩嘩的水聲,應該是接近淮河南岸了。前面帶路的農躍鱗方向一折,順著一座山丘的脊線往上爬去。不是過河嗎?怎麼還越走越高?眾人都覺得納悶,但也只好跟隨。

  待他們登上山丘頂端之後,視野陡然開闊。只見黑壓壓的鉛雲之下,橫亙著一條寬闊的大河,如濁黃色的絲絛一般長長鋪開,水流洶湧,浪花翻騰,像一位看不見的畫家在兩岸之間抹下一筆赭色。

  但比起這條大河,更奪人眼球的是兩岸的景致。

  就在這座山丘之下,以及河的正對岸,是兩座巨大的營地。營地雜亂無章,十幾台形態各異的笨重機械各據一角,它們之間的間隙被沙土、木材與石塊等建築材料填滿,在更遠處還有許多頂灰棕色的帳篷,似雨後的蘑菇一般。

  兩個營地各自朝著河中延伸出一條長長的黑色臂彎,臂彎淩於激流之上,隔空向彼此極力靠攏著。兩道臂彎下,各是兩根厚重、敦實的灰石橋墩。它們如定海神針一般,屹立在滾滾濁流之中,不見絲毫動搖。這番景象與周遭環境極不協調,卻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豪邁與莊嚴。

  直到這時,農躍鱗才說出自己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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