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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六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三)

  三個人聽到這個要求,俱是一愣。孫希接過電報紙,皺著眉頭讀了一遍。

  這是一份求救電報,發報人是固鎮一所新式學校的校長。固鎮是淮河北邊的一個小鎮子,距離蚌埠約有百里。沱河前一陣發大水,校長趕在通訊中斷之前,給蚌埠發了一封求援電報,說學校裡困守了許多教職工與學生,輕、重患者有二十余人,急需醫療支援。

  「這是農記者的好友?」孫希問。

  「不,我不認識他,這是我在蚌埠電報局的收報槽裡無意中看到的。」農躍鱗冷笑,「現在皖北都亂套了,巡檢司哪顧得上這些?若不是我發現,只怕這求救電報是石沉大海,再無蹤跡。」

  孫希咳了一聲,正要開口。農躍鱗又道:「我知道這次渡淮北上危險重重,不過固鎮距離蚌埠不到百里,倘若紅會能派遣幾位醫士前去,便可挽救二十多條性命。」他停頓片刻,拿起電報紙晃得嘩啦嘩啦響:

  「請你們想想看那位校長的處境,四面皆水,孤立無援。他肯定也知道蚌埠這邊的巡檢司靠不住,但又能怎麼辦呢?這是唯一的指望。那位校長就守在那裡,翹首南望,在絕望和煎熬中等待著一點點微渺的希望。你說我們見到這電報,難道能忍心置之不理嗎?」

  農躍鱗到底是做記者的,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孫希和姚英子聽了還好,方三響卻不知不覺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身影,一個孤獨地矗立在老青山的黑暗中的身影,同樣也是在絕望和煎熬中等待著一點點微渺的希望。

  「我跟你去固鎮!」方三響脫口而出。

  孫希嚇了一跳,急忙攔住他:「老方,老方,咱們別意氣用事,總得先請示了王教授再說。」方三響沒有回答,直直看向農躍鱗:「你什麼時候出發?」

  農躍鱗道:「我下午便走。」

  「可是最近淮河漲水,我聽說所有的渡船都停了啊!」姚英子不解道。農躍鱗笑了笑:「山人自有渡淮的妙計——你們若願意去,下午三點在北城門口相見,我可以等你們十分鐘。」

  農躍鱗把電報紙留在桌子上,抓起禮帽,飄然離開,剩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孫希端起茶杯,一臉無奈:「我看哪,這事八成不會被批准,實在太危險了。」方三響霍然起身,一邊朝外走一邊沉聲道:「我現在就去問王教授,他若不答應,咱們就以個人身份北上。」孫希先是「嗯」了一聲,隨即覺得不對味:「等會兒……什麼叫咱們?你把我也算進去啦?」

  方三響道:「隊伍裡除了峨利生醫生,你的外科水平最好,自然是最合適的。」孫希大為氣惱:「你怎麼不尊重我,先問問我意見?」

  「那我問你,你同意嗎?」方三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呃……同意!」

  「那我呢?那我呢?」姚英子問。

  「你不能去!」這次他倆倒是迅速統一了意見。

  姚英子撇撇嘴,難得沒有跳起來駁斥。蚌埠一役,她已成熟了許多,知道上海之外的世界有多麼殘酷,可不是耍耍小性子就能解決的。

  方三響急著要跟王教授請示,當即走出茶館。孫希生怕他亂講話把自己給連累了,也急忙追著出去。姚英子也起身要走,可她邁出茶館的一瞬間,無意間一瞥,餘光捕捉到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姚英子定睛一看,看到茶館旁一棵老槐樹下跪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身上只圍著一塊髒兮兮的紅肚兜,腳掌內翻,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蜷跪著,身前擱著半個破瓷碗——正是她之前遇到的那個罹患小兒麻痹症的女孩。

  姚英子眼睛一亮。她心裡一直惦念著這個小姑娘,尤其是她吃到巧克力時綻放的那個笑容,讓她印象極為深刻,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蚌埠的災情緩和之後,一批沒有疫病隱患的災民被允許進入城內乞討,這女孩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大概是她樣子可憐,身前的瓷碗裡倒擱著不少茶客拋的銅錢。

  姚英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女孩顯然還記得這個給她巧克力的大姐姐,一見到她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稀疏的牙齒。姚英子幫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身體,令人驚訝的是,這女孩除了小兒麻痹症和長期營養不良,身體居然沒什麼大毛病,別說「鬼拽腿」,就連輕微的皮疹都沒有,生命之堅韌委實令人感慨。

  姚英子摸了摸口袋,可惜巧克力早沒了,她起身打算去買些糕點來。誰知姚英子胳膊擺動,讓女孩眼神倏然一亮,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她把那個裝著銅錢的破瓷碗端起來,討好地遞給姚英子。

  這個舉動,讓姚英子愣住了,這是要做什麼?

  女孩見她沒接,用力晃了一下,銅錢在瓷碗裡發出嘩啦嘩啦的清脆響聲。女孩另外一隻手撐在地上,極力讓身軀靠前,同時嘴裡吐出一連串皖北土話。

  她聲音稚嫩,土話又難懂,姚英子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女孩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端著碗的手臂一直遞,一直遞。好在旁邊有個年紀大的乞兒,自稱跟女孩是同村逃難出來的,幫忙翻譯了一下。

  原來這女孩姓邢,沒名字,大家都叫她大丫頭。她家在淮河北岸一個叫三樹村的小村子裡。遭了洪災之後,村民紛紛朝南邊逃難。可大丫頭的娘正趕上懷胎害了軟腳病,根本跑不動。結果大丫頭她爹只好背上她,先隨大眾渡過了淮河。沒過幾天,大丫頭的爹病死在蚌埠集前,剩下她一個人,像只被遺棄的奶貓般趴在集外的草叢裡,靠同村人偶爾接濟一下,勉強不死。

  剛才大丫頭對姚英子說的土話,是「救救姆媽,救救姆媽」。因為這些天來,她看到胳膊上掛著紅十字袖標的人在災民群中忙來忙去,知道他們能治病。剛才她看到姚英子胳膊上也有同樣的標誌,便急忙把碗裡所有的錢拿出來,希望請她去三樹村裡給姆媽看病。

  一個不到八歲的殘疾乞兒,討來錢不是為自己果腹,而是請醫生去救她被遺棄的姆媽。

  姚英子的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姚母去世很早,她從小雖然享盡富貴,唯獨母愛是她可望而求不得的奢侈品。大丫頭這個舉動,正擊中了姚英子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從大丫頭手裡接過瓷碗:「放心吧,姐姐一定去給你姆媽看病。」女孩見她收下了錢,如釋重負,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不知為何,姚英子覺得她的這個笑容,比吃巧克力時的還要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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