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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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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說鬧著,卻見農躍鱗迎面走了過來。 蚌埠能有如今的局面,這位農大記者闕功甚偉。方、姚、孫三人見了,都很親熱。農躍鱗主動邀請,說可否去茶館一坐。三人左右無事,便欣然應允。 他們走到太平街上的裕昌隆茶館,裡面的茶客已經聚了不少。大家正議論紛紛,說的都是皖北災情。茶博士一見戴著紅十字袖標的年輕人進來,搶一步過去,先報了個萬兒,尖聲說三位恩人蒞臨,蓬蓽生輝。掌櫃的也從櫃檯後頭出來作揖,說紅會醫士奔波防疫的辛苦,蚌埠上下都看在眼裡,這次茶錢全免,聊表謝意。 周圍的茶客一陣叫好,紛紛過來拱手打招呼。姚英子和方三響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又是得意,又是窘迫。好在孫希慣愛出風頭,一整領子,遊刃有餘地應對了幾句,這才算落了座。 農躍鱗先抬起相機來拍了一張,笑道:「貴會在蚌埠奮戰六日,一場大疫弭於無形。看茶館裡民眾這樣的反應,可見公道自在人心哪!這我可得記錄一下。」 「農大記者,你怎麼跑來這裡了?」姚英子好奇地問。 農躍鱗直言不諱道:「我在上海,每天報道的都是些風花雪月,不是哪家豪門猝起風波,就是戲院名角兒蒞滬逸事。每天采寫這樣的東西,于國於民無益,我煩也要煩死了。」他把相機擱在茶桌上,啜了一口茶水,繼續道: 「比如皖北這場水災吧,上海各大報紙只是轉述一下安徽官府電文,沒一個記者願意來皖北實地看看。這樣的新聞對讀者來說如隔靴搔癢,又有什麼意義呢?」 姚英子點點頭。她在上海讀到水災報道時,只是一堆地名和數字,沒什麼觸動。直到親臨蚌埠,她才真切地體會到情況有多淒慘。 「所以我決心親赴皖北一趟,用我的眼睛,用我的筆和相機,把最真實的感受記錄下來。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要讓上海讀者與災民感同身受,我這記者才不算白當。」 方三響忍不住拍桌子贊道:「難怪敢一個人獨闖蚌埠,實在是好膽色。」農躍鱗搖搖頭:「蚌埠不算什麼,你們在城下見到的流民,不過是從皖北逃出來的極小一部分。北邊的宿州、靈璧、亳州、渦陽等地才是受災至烈的區域。」 「難道你要……」孫希有些驚訝。 農躍鱗道:「不錯。我其實只是路過蚌埠,接下來準備渡淮北上,去真正的災區看看。」 三個人都被他的大膽嚇到了,渡淮北上? 他們在蚌埠忙活了這麼久,對附近地理已經有了一些基本概念。這一次水災最為嚴重的地區,就在淮河北岸。從災民的隻言片語中,他們大概能推測出北邊災情有多慘烈。就連沈敦和都特意發電報過來叮囑,未經許可,紅會人員只能在淮河以南行動。 農躍鱗一介文弱書生,居然打算隻身北上,這實在是……難以形容的瘋狂。 「這……這未免也太危險了吧?《申報》主編會允許你這麼做?」孫希對新聞界的運作機制還算了解,這種以身犯險的事,一般報紙會儘量避免才對。 「不允許啊!所以我已辭職了。寫出報道來,還是由《申報》獨家刊發,出了事,我一人承擔後果。」農躍鱗扶扶眼鏡,語氣堅定。 姚英子大為震驚:「至於到這地步嗎?」 「馮煦馮夢華都來了,我們做記者的,豈能落後於官?」 其他兩人還好,孫希一聽這名字,額頭登時凸起一條青筋。農躍鱗道:「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朝廷前幾日任命馮煦為查賑大臣,馬上要來巡視災區了。他自己公開宣佈:要與荒政相終始,仍以民為重——嘖,能有這種想法的官員,如今實在不多了。」 孫希道:「這次我們紅會救援隊北上,也是他給安排的火車。」農躍鱗笑道:「馮夢華原本就是安徽巡撫,只因得罪了兩江總督端方,才被奪職閒置。這次安徽遭災,他自然上心得很。」 「那你呢?你為何又這麼上心?」姚英子好奇。 農躍鱗雙手摳住相機兩側,聲音低沉:「我祖籍是河南開封。四歲那年,趕上黃河大決口。我娘抱著我一路南下討飯,病死在了半路。剩下我孑然一人被善堂收養,這才苟活至今。」 三個人見他忽然講起身世,都沉默下來。 「我娘去世時我年紀太小,不知道自己本姓什麼,也不知父母與祖先姓名,更不知自己出生於何處,只知道來自開封。等我長大了,曾去開封尋訪老家,看是否還有親人,卻發現一切都已湮滅。地方官府裡的卷宗,只記了一筆某年某地洪災死了多少人。我們一家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只剩我一個孤魂野鬼在這世間遊蕩。」 農躍鱗鏡片後的目光有些閃動。他緩緩舉起相機:「所以這一次皖北大水,我想為那些陷入絕望的人做點什麼事,至少要為他們記錄點什麼。不要像我的家人一樣,被洪水帶走了性命,也被奪走了曾經存在的痕跡。」 三個人默默地端起茶杯,各自喝了一口,用來掩蓋內心的震撼。這時農躍鱗從懷裡掏出一份電報,輕輕擱在桌子上,眼神誠摯而熾熱: 「我知道有點唐突。但你們紅會,能不能派幾個人跟我北渡淮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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