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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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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把一張名片扔過來。李巡檢一看,冷汗登時就下來了。蚌埠集內就有《申報》的代售點,他知道那報紙的影響力有多大。李巡檢急忙辯解道:「我是要顧全大局,才不得已而為之。城中賑濟旬日,庫倉蕩盡,實是力有未逮啊!」 「巡檢司庫裡尚有粳米五百多石,城中十幾家糧商,各有積儲。這是大人口中的蕩盡?」 李巡檢噎了一下,沒想到這個記者真的是有備而來。他心念電轉,又一指姚英子手裡的顯微鏡:「你可以問她!是她說的,說有個啥啥細菌,會造成鬼拽腿散播流傳。我不開槍驅散,蚌埠闔城都要完蛋。」 農躍鱗道:「紅會六日前就到了蚌埠,獻了積極防疫策略若干,你那時為何不聽?」 李巡檢看了眼王培元,知道這事實在瞞不過。他還要強辯,農躍鱗已開口喝道:「你身為地方官,不想著救災防疫,反而為了自己方便,糾集綠營開槍驅散,這與殺人滅口有什麼區別?上天難欺,難道下民就那麼易虐?」 「官府做事,你一個記者憑什麼亂插嘴?!」李巡檢惱羞成怒。他使了個眼色,那個把總鬆開姚英子,悄悄朝農躍鱗靠近,想要去搶那照相機。 農躍鱗絲毫不畏懼,反而向前數步:「你若能將在場眾人都滅了口,儘管來動我試試。」 一滴冷汗浮現在李巡檢的額頭上。他哪敢真的動手,《申報》名頭太大,一旦傳揚出去,朝廷可不會保他,搞不好還會學曹操來一出「王垕借頭」,自己可要栽到底了。 他在心中權衡了半天,忽然哈哈乾笑了幾聲:「先生誤會了。我怎麼會對百姓開槍呢?實在是城中的賑濟遲了半日,災民們有些騷動。我怕惹出亂子,多派了幾個兵看著罷了。」 農躍鱗手中的相機卻沒放下來:「巡檢愛民如子,親往賑濟,防大疫于未然,皖北災民幸賴得活——我也可以拍這麼一組照片。」 同是新聞主角,一邊是酷吏虐民,一邊是勤政愛民,李巡檢知道自己根本沒得選。他磨了磨牙,終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綠營兵們紛紛把槍都抬高,退出子彈。那個把總還算機靈,趕緊吩咐手下抬來那一面大銅鑼,咣咣咣咣敲了起來。城下的災民聽到鑼聲,知道城裡肯定會繼續施粥,紛紛又退回了原來聚集的地方,安心等待。 李巡檢步履蹣跚地走到王培元和姚英子身前,勉強施了一禮:「接下來當如何避疫,請先生……咳,咳……幸以教我。」 他這麼前倨後恭,王培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裝模作樣咳了幾聲:「李大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很欣慰啊,很欣慰。」姚英子捅了他腰一下,王培元才趕緊繼續道:「接下來我是有這麼個建議……」 蚌埠北門緊張了快一個上午的局勢,終於鬆弛下去。仿佛真的存在天人感應,一縷久違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投射下來,給這座晦暗許久的城市映出些許光澤。 有了巡檢司的支持,醫療隊的防疫工作終於可以順利展開。 得益於這六天以來所有隊員的不懈調查,他們掌握了大量數據,足以勾勒出「鬼拽腿」——或者叫五日熱——的疫病狀況,並有針對性地設計出了一套方案。 一方面由巡檢司出面,強制要求災民們去淮河岸邊,先剃光頭,然後輪流穿著衣服入水浸泡,這是除去體虱最簡單也最經濟的辦法;另一方面,城內商紳籌措了兩千張乾淨的葦席與稻草席,去替換那些發霉的鋪蓋,並掩埋屍體。與此同時,醫療隊也將進行衛生宣教工作,警告所有災民絕對不要用嘴去嚼蝨子或臭蟲。 只要阻斷了人虱之間的傳播途徑,五日熱暴發的概率就很小了。 在當晚的防疫會議上,峨利生醫生特別表揚了姚英子,稱讚她有著卓越細緻的觀察力,並未放過一點點小異常,這是一位醫生最該具備的素質。 「偉大的巴斯德在酒精裡,無意中發現了酵母菌,他沒有放過這個小變化,從而改變了整個法國釀酒業。你能在不知道立克次醫生的研究時,獨立發現這個立克次體,也很了不起。這個發現,也許會開啟一個全新的微生物分類。」 嚴之榭帶頭,全場一片掌聲。姚英子興奮得臉都紅了,要知道,她自從加入總醫院之後,還從未得到過峨利生醫生的誇獎。孫希在一旁打趣說,美國那位立克次醫生年少有為,你們也算有緣分,要不要替她寫一封英文信,認識一下,萬一情投……話沒說完,腳背被狠狠踩了一腳,登時疼得齜牙咧嘴。 「你不要瞎說!」姚英子叱道,惹來周圍一片哄笑。 孫希一瘸一拐,手扶著方三響的肩膀,要脫鞋查看。方三響冷然道:「要不要我給你拿點乙醚來?」孫希一怔:「我是腳背瘀傷,要乙醚那種東西做什麼?」 方三響道:「乙醚灑在舌頭上,會有麻痹效應。治好了嘴欠,腳背就不會被踩了。」孫希大為憤怒:「你到底站哪邊的?」 「公義。」 遠處宋雅正在向姚英子道喜,其他幾個女生也圍了過去,歡聲笑語。方三響眯起眼睛看了一陣,忽生感慨:「你看到了嗎?其他人看英子的眼神,和出發前已經不一樣了。他們現在真正把她當同伴了。」 「哼,某人當初還要攆她回去呢!」孫希齜牙咧嘴地揉著痛處。 方三響道:「我那是擔心她,怕她過慣了富貴生活,堅持不下來。」 「那你是小看她了。一個十幾歲就敢開車滿上海灘轉悠的瘋丫頭,一個連啟動的火車都敢扒上去的瘋姑娘,她幹出什麼事來我都不意外。」 「你這算是誇獎嗎?就不怕她再踩你一腳。」方三響搖搖頭。孫希笑道:「反正紅會的救濟隊馬上就來了,最苦的日子已經過去。再堅持幾天咱們就能回上海了,回歸日常。」 「回歸日常啊……我倒有一種預感,以後這才是日常。沈院長可不會讓咱們閑下來。」 一聽到這名字,孫希眼神忽地閃動,笑容一下子凝滯了。方三響好奇,問他怎麼了,孫希趕緊一拍他肩膀:「我是想,多出出這種差事,你老兄補貼又可以多拿一些嘍!」他說著笑話,把之前的失態遮掩過去了。方三響也沒追問,認認真真計算起來這次能拿多少。 在這次會議上,王培元宣佈給醫療隊放一天假。經過六天高強度的工作,每一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不休整一下的話,恐怕醫療隊會比災民先崩潰。 孫希對享受有著天然的嗅覺,居然被他在蚌埠集裡找到一家浴室。浴室沒有對外營業,但老闆允諾單獨為醫療隊燒兩池子水,權當做慈善。於是醫療隊全體隊員終於有機會痛痛快快地沐浴一番,疲勞盡去。 從浴室出來,隊員們個個神清氣爽,覺得好似再世為人一般。大家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往回走,嚴之榭的聲音最大不過:「沱湖的螃蟹,固鎮的牛肉,冬天還有燙羊,等疫情退去我帶你們去吃個遍!」 「你不是學牙醫的嗎?還教人這麼吃?」孫希回過頭笑。嚴之榭道:「健全的牙齒,是為了更好地享用美食呀!」又惹得隊伍一陣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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