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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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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孫希才睡眼惺忪地醒過來,看到房門大敞,不由得悚然一驚,急忙起身,靠著他肩膀的宋雅冷不防摔倒在地,發出「哎呀」的叫喊聲。孫希驚慌地跑到右廂房裡,方三響與峨利生醫生俱在沉睡,別無他人。忽然從遠處北城門方向傳來一聲槍響,孫希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糟糕!」他一拍腦袋,撒腿就跑。 此時在北城牆上,一個綠營士兵放下步槍,狼狽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這玩意兒的後坐力可著實不小。在他正對面的城下,一個難民癱坐在地上,屎尿齊瀉,兩胯之間的地面上多了個小孔,還冒著嫋嫋青煙。 「蚌埠乃是朝廷重鎮,本官職責所系,豈敢疏忽?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憐爾等水患之苦,放粥賑濟。如今城中糧食亦已罄盡,難以維持。爾等還不儘快散去別處就食?若無故逗留,以怨報德,本官只能以盜匪目之,休怪律法無情!」 李巡檢的演說並沒有打動任何人。低矮的城牆之下,難民們麇集成一大群,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無表情地朝前移動著。他們疲乏的病體只有餘力思考一件事:對面不放粥,我們就沖城。橫豎都是死。 李巡檢發現那些人還在朝前移動,不禁變了變臉色。他以為對方沒聽懂,又厲聲用土話威脅了一遍,可人群的移動依舊堅定。 「看來一槍還不夠震懾這些匪徒哇!」 眼看這一群衣衫襤褸的髒窮鬼即將接近城門,鼻子都已經能聞到臭味,李巡檢擦去額頭上的一滴汗,大聲道:「只要他們觸碰城門,那就是盜賊無疑,諸軍可以自由射擊!」 綠營兵紛紛舉起槍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城下。可因為霧氣太濃,大部分災民並沒有注意到凜然的殺意,那些站在前排的人雖然看到了,可後頭的人繼續移動,把他們生生朝前推著,朝城門沖去。 就在這時,一個少女飛沖上城頭。李巡檢一看,這姑娘戴著袖標,居然也是紅會的。他還沒來得及訓斥衛兵怎麼把人放上來了,那少女已經高高舉起了一尊黑物,朝自己沖來。 「刺客?!」 李巡檢大驚,急忙往後退去。旁邊的把總還算忠心,身子一攔,一下子抓住了少女孱弱的胳膊。姚英子不顧手腕劇痛,大聲喊道:「李巡檢,這是顯微鏡!我們剛剛已經找到證據!」 「什麼證據?」李巡檢有點糊塗了。 「鬼拽腿,眼前那些難民裡潛藏著鬼拽腿!」 李巡檢動作停住了,疫病這事不比別的,還是得重視一下。於是他吩咐把總放開她,揚著下巴道:「你說。」 姚英子把顯微鏡遞了過去。李巡檢好奇地探過頭去,眼前卻一片漆黑。 「這是什麼鬼東西?」 「您得閉起一眼,用另一眼去貼目鏡。」姚英子指導道。李巡檢試了幾次,終於看到了裡頭的東西,可仍舊莫名其妙。 「這粉粉的,是什麼東西?」 姚英子沒有時間開課,只得急切道:「很多疫病,都由這看不見的微生物引起。您看到的這個小東西,可以導致鬼拽腿。我們醫療隊經過六日調查,如今城下災民已有很多人攜帶此病。」 李巡檢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也沒武斷地一口叱退。他也接觸過一點洋務,洋人的很多玩意兒聽著匪夷所思,可確實有門道。 「你是說,這小東西,就是鬼拽腿的源頭?」 「沒錯!」姚英子雙眼發光,覺得自己快要說服他了。 「而城下很多人的身體裡,都有這東西?不管的話,會傳遍全城?」 姚英子點點頭,雖然這位官員說得不夠嚴謹,但理解得大體沒錯。李巡檢不由得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那更不能讓他們留在蚌埠了!」 姚英子一口血幾乎噴出來,她怎麼也沒想到,李巡檢採信了醫療隊的證據,卻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李巡檢甩袖轉身,沖綠營兵們嚷起來:「快開槍!開槍,把這些瘟神給我統統趕走!」 而在城下,災民們已無限接近城門。姚英子甚至看到,那個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小女孩,被人懷抱著,赫然走在了第一列……士兵的指頭,開始向扳機施加力量,幾秒之後,蚌埠集前便會血流成河。 姚英子大聲尖叫,想要跳下城去,至少把那個小女孩抱開。可那個胖胖的把總死死攔住她,不許她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身後突然傳來「嘭」的一聲。不是槍響,這聲音要更悶一些。伴隨而來的,是一道白光在城頭炸裂,幾乎要將灰暗的天空撕開一道口子,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這是鎂粉瞬間燃燒的聲音!只有一種機械需要用到這個! 等到強光消失,姚英子見到兩個人爬上城頭。一個是王培元,他正舉著一盞鎂光燈的長手柄,一團白煙正從頭頂飄起,一枚空空的鎂粉彈殼落在地上。而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正手捧一台公牛眼相機,鏡頭正對準這邊。 攝影者頭髮稀疏,下巴平闊,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玳瑁腿眼鏡——竟然是農躍鱗。 他不是《申報》記者嗎?怎麼跑來蚌埠了?姚英子腦中一片混亂。農躍鱗沖她笑了笑,先捲動一格膠捲,然後再次對準李巡檢。 李巡檢簡直要出離憤怒。這城頭難道是什麼騾馬集市嗎?什麼阿貓阿狗都來去自如!他正要抬手怒斥,農躍鱗冷冷道:「李大人,您下令軍隊向平民開槍的英姿,我可是已經拍下來了。」 「什麼?」 「您繼續,我可以換個角度再拍一張。《申報》讀者就喜歡讀這樣的報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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