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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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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回道觀,正遇到孫希沖過來,手裡還揮舞著一份電報稿。姚英子說:「等一下!我先把手裡的樣本弄好。」她叫了宋雅幫忙洗乾淨培養皿、消菌備育,一時間手忙腳亂。 她們一邊弄著,孫希一邊把電報的內容講出來。 原來昨晚散場之後,孫希跑去了蚌埠電報局,親自給總醫院拍發出一封電報,向柯師太福醫生請教。他是傳染病學的專家,見多識廣,也許能知道這沒核膜的怪細菌的來歷。 柯師太福很快回電指出:四年之前,芝加哥大學有一位叫霍華德·立克次的病理學家,在研究洛基山斑點熱時,首次發現一種類似細菌的微生物。它的特徵和姚英子發現的一樣,屬於革蘭氏陰性菌,沒有核膜與核仁——事實上,它到底算不算細菌,學界仍在爭論,暫時以發現者的姓命名為立克次體。 柯師太福對自己不能親赴前線一直引以為憾,為此特別賣力,很快把這四年以來的相關研究做了總結,拍發過來:人虱、鼠蚤、蟎蟲、蜱蟲等是主要的傳播途徑。各國報告的立克次體症狀,種類有很多。其中最接近蚌埠集外發現的,是一種叫作五日熱的病症,靠跳蚤傳播,最典型的特徵,就是脛骨與小腿肚子疼痛。 這份報告,跟姚英子和方三響的猜想十分吻合。 與此同時,大範圍的回訪報告也有反饋了。幾乎全部有過發熱、起丘疹症狀的難民,都出現過脛骨疼。他們幾乎可以確定,目前潛藏在災民群體中最危險的病魔「鬼拽腿」,即是這個「五日熱」。 姚英子聽著孫希念完電報,眼睛亮了起來,成功的喜悅悄然上湧,可隨即又被壓抑下去。方三響說過了,重點不在學術發現,而在於如何說服巡檢司。想到這裡,她手中的動作又加快了幾分。 微生物學所謂「接種」,就是把帶有病菌的樣本——比如血液或組織塊——放入適宜其生長的培養基中,使其繁殖發育,積累到一定數量後,便可以方便觀察或分離。比如大腸桿菌,二十分鐘即會繁殖一代,等候一夜便足夠了。 而這個全新的、連算不算細菌都不知道的「立克次體」,它的生長週期還不明朗。之前姚英子觀察到的,是繁殖了三天的狀態,但局勢顯然等不了那麼久。 姚英子別無選擇,只能守在檢驗室裡,隨時緊盯。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向上帝祈禱,希望這種立克次體繁殖的速度,要比巡檢司動手快一點。 很快方三響也回來了,帶回了更多樣本和統計數據。姚英子接過東西,正要處理,卻忽然發現他的襯衣被撕扯開,脖頸往下有幾道很深的血痕。 「這是怎麼回事?」她驚叫道。 「哦,有幾個村民不願意被採樣。我趕時間,所以粗暴了點。」方三響滿不在乎地說,「放心好了,他們比我可慘多了。」 「這是重點嗎?」孫希緊張得聲音都變了,「這五日熱能否通過血液直接傳播,可還不知道呢。」 他們倆不由分說,把方三響按進割症室去,對著創口一通消毒。 三個人都是學醫的,知道這種措施只是心理安慰,意義很小。面對快哭出來的姚英子和滿臉惶急的孫希,方三響寬慰說這病致死率沒那麼高,那中年婦女和小孩都能扛過去,他應該也沒問題。萬一得上了,還能產生抗體,以後製作抗血清也方便。 王培元與峨利生聞訊也趕到了檢驗室。他們讀完電報,一致認為,此病為五日熱的概率非常之高,可惜的是,兩位教授也無法加速立克次體的繁殖,只能建議把屋子的溫度再提高一點。 幾名隊員一起動手,乾脆把廂房的門隙窗縫用厚紙糊起來。六月的天氣本就悶熱,這麼一封閉,廂房裡很快變得像蒸籠一般,人待一會兒就跟泡了澡似的。姚英子拒絕離開,她堅持說要留下來盯著。王培元只好把孫希和宋雅也留下,讓他們輪流值班。 至於方三響的傷情,他們也實在沒什麼辦法,只能靜觀其變。 「你們能做到這個地步,我很欣慰啊!」王培元有些激動地說道,「看來我這把老骨頭也得努努力才行了——李巡檢那邊,我再去說說看,哪怕多拖延一會兒也好。」 「我留守右廂房。方醫生的身體狀況,需要有人盯著。」峨利生醫生仍是不動聲色,然後掏出懷錶,上面的時間正好是下午兩點整,距離巡檢司動手還有二十個小時。 在這一天,這一夜,整個蚌埠集內外都陷入一種微妙的焦慮中。 城外的災民們在黑暗中聚在一塊,聽著遠處淮河的水流聲。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達成默契,如果明日上午沒有繼續放粥,就堅決沖城,自己去拿。 在城內巡檢司的府庫裡,一個個長木箱被撬開,每一個箱子裡都擱著五杆全新的漢陽造,空隙部分則被黃澄澄的88式子彈填滿。在李巡檢的注視下,綠營兵們慢吞吞地給槍械上油,擦拭,裝彈,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 氣息氤氳的左廂房內,姚英子不顧額頭上的滾滾汗珠,先用麂子皮擦去顯微鏡頭的水霧,然後小心地對準培養皿內。過不多時,她失望地移開視線,在記錄本上寫下一筆。門外孫希和宋雅打著瞌睡,耳朵卻時刻聽著裡面的動靜。 在對面的右廂房裡,方三響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點困意也沒有,他似乎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在乎傷情。峨利生醫生坐在對面,手中懷錶嘀嘀嗒嗒地響著。 「今天見不到李巡檢,我就不走了!」王培元怒氣衝衝地站在衙署前,高聲喊道。老人家叫嚷了一陣,見對方仍不回應,索性往地上一坐,一副想出門就踏過我身體的姿態。身後忽然傳來「噗」的一聲,白光閃過,非常耀眼。王培元正要回頭看去,卻見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黑夜終究過去了,蚌埠集又迎來了一個沒有晨曦的白晝。晦暗不明的霧氣從淮河彌漫過來,填塞著這座小城的每一處空間,與鉛雲聯手,模糊了一切線條和顏色。 同時被遮蔽的,還有人類對危險的預估。李巡檢提著官袍兩角,一步步踏上城頭。他一邊走著,一邊朝霧氣裡張望,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人。 「白白喂了你們好多天,不知恩圖報,反而得隴望蜀。今天若不乖乖滾蛋,可別怪本官不客氣!」 李巡檢呵斥道。他原來不敢動手,是因為手裡這點兵不成氣候,如今城頭已經有幾十名綠營精銳持槍待命,只消一聲令下,便會有彈雨砸下去,那些刁民就能領教什麼叫雷霆之怒。 他的身後城下又傳來吵鬧聲,不用問,一定是那勞什子紅會的王老頭子。這個團體來了六天,每天除了抽血就是問話,也不抓藥也不開方,算什麼正事?如今又來聒噪,真是煩死人了。 「不見!讓他候著吧!」李巡檢一甩袖子,徑直朝前走去。 與此同時,姚英子模模糊糊地從昏睡中醒來,剛一動,就聽「叮咚」一聲,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那是一個小玻璃瓶,她擱在頭上當鬧鐘。她猛然驚醒,看到宋雅和孫希靠在廂房門口,腦袋靠在一塊都睡著了。 她沒驚動他們兩個,把廂房門拉開一條小縫,閃身進去,再迅速關上。姚英子走到放培養皿的木架子上,小心地挑起一點點菌落,混著龍膽紫液塗在載玻片上,輕輕加熱。 這一系列動作重複了很多次,她已輕車熟路。姚英子輕輕擰動顯微鏡,很快觀察到幾個圓狀菌形,沒有核仁與核膜,革蘭氏染色後呈粉紅色,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菌群還未繁殖充分,濃度很低,她必須瞪大眼睛仔細觀察,才能看到這些小東西。 但這已經足夠了。 從幾個不同聚落採集的樣本,都看到了這東西,足以證明其蔓延程度。 她記得方三響的話,他們的任務,不是發嚴謹的論文,是要說服巡檢司。 姚英子看了看時間,神情一滯。她顧不得收拾,左手抓起那一架夾著載玻片的顯微鏡,右手拿住方三響的資料和孫希的電報稿,飛速跑出道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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