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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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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去翻問詢單。死者的過往病史欠缺,另外兩個活人都有過發熱症狀,都起過疹子,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症狀。不過這幾個人還不約而同地提及,他們的脛骨也隱隱作痛。姚英子仰起脖子,看了半天速查表,沒有能夠完全匹配的病症。 「也許是光線太暗,你看錯了吧?或者培養基被污染了?」宋雅有氣無力地說。這幾天她們觀察顯微鏡快要看吐了,經常頭暈眼花,操作失誤很頻繁。 外面黑壓壓的一大片陰雲,窗口的光線很暗。姚英子點起一盞煤油燈,把顯微鏡靠近,反復調試焦距,可還是無法判定這個怪東西的真容。宋雅說趕緊檢查下一項吧,不然今天的任務又完不成了。姚英子卻覺得不甘心,跑到旁邊廂房找孫希過來看。 孫希盯了半天,雙手一攤:「細菌學不是我的專業啊……先別管它有沒有核仁,你想過它們的傳播路徑是怎樣的嗎?」 經過連續數天的奮戰,醫療隊的年輕隊員們已經略窺門徑了。治疫最關鍵的點,甚至不在疫病本身,而在於其傳播途徑。比如腺鼠疫是通過鼠蚤傳播,白喉靠飛沫傳播,痢疾與霍亂通過被污染的水與食物傳播,布魯菌病通過牛羊牲畜傳播…… 確定了傳播途徑,便可以進行有效切斷。所以他們在研討時,會下意識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 姚英子查閱了記錄,還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孫希低頭又研究了一下,覺得十分古怪。腓腸肌是肌肉組織,俗稱小腿肚子,口腔屬於消化系統,血液是循環系統,三個地方不搭界,怎麼會同時有這種古怪的細菌出現呢? 教科書上寫過的那些病症,沒有一個是可以覆蓋這三種途徑的。孫希拗不過姚英子,又把峨利生醫生給拽來了。 峨利生醫生比前幾天憔悴多了,眼窩深陷,顴骨似乎更凸了。他聽完姚英子的彙報,在顯微鏡裡觀察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微生物的研究剛剛開始,有太多新物種學界尚未發現。至少在我的知識範圍裡,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到了晚上的例會,姚英子把這個發現說了出來,王培元同樣無法解答。她有點沮喪,覺得既然他們兩位都這麼說了,也許這真的是個意外失誤,便把報告紙揉成一團丟掉。可旁邊一個人俯身把它撿起來,姚英子一看,居然是方三響。 「你幹嗎?」她不太自然地問道。兩人上次吵過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講話。 方三響這幾日是醫療隊裡最辛苦的人之一,他密佈血絲的雙眼掃視紙面:「我覺得有點奇怪。」 「什麼?」 「你找到的這個細菌,在口腔細胞、肌肉組織和血液裡都有發現。什麼樣的細菌,能同時到這三個地方?」 他直言不諱地提出疑問。姚英子搖搖頭,這個疑問她和孫希討論了很久,沒有答案。所以大家才傾向於認為,這也許只是一次操作失誤。 「那三個問詢單都是我做的,他們三個都來自同一個村子。你看,脛骨疼這一點,兩個活著的人都曾提及,而那位死者,恰好也是在小腿肚子的肌肉筋膜裡發現異常。我覺得這不是個巧合。」方三響道。 「也許只是關節炎吧。畢竟只是他們三個人有這樣的症狀。」孫希不以為然,他們的任務是找出覆蓋人群最多的症狀,這種小傷痛不在考慮之列。 「如果這個症狀別人也有,只是排查的時候被忽略了呢?」方三響表情嚴肅,「我們在排查時,重點是放在體溫、體表和一些重要器官上——無論是我們還是他們,下意識會認為腿疼和時疫無關,你不去詢問,人家自然也不會特意回答。」 「腿疼和時疫確實無關吧?」孫希不服氣。 方三響揚了揚問詢單:「你看,出現發熱、起疹的難民比例很高。如果這些人也同時存在脛骨疼,說不定是一個突破口。」 姚英子突然有些扭捏:「這麼說,你相信我的發現不是個錯誤?」 「時間快來不及了,後天下午巡檢司就會動手。死馬也得當活馬來醫。」 姚英子聞言胸口一悶:你多安慰我一句難道很難嗎?她只得原地恨恨地跺了幾下腳,咬牙道:「你想怎麼辦?」 「光在這裡瞎猜沒用。大家辛苦一點,去找之前排查過的村民,跟他們確認是不是都有脛骨疼的症狀,順便訪查一下患者的傳染病史和生活習慣。真相如何,還是得做實地調查——英子,你跟我去回訪那兩個人。」 「我也去?」 「對!」 姚英子心中有些猶豫,可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眾人匆匆出了城。孫希本來也想跟著去,可手頭有一個要緊的解剖任務,他只好偷偷遞給姚英子一把德國產的柳葉刀,用來防身。 姚英子跟隨著大部隊,鑽過一條漆黑狹窄的城門洞,眼前忽然豁亮。這豁亮其實也不算太亮,因為鉛灰色的陰雲牢牢釘在頭頂,連光線上都附著一層浮灰似的。 借著這病懨懨的天光,她再次看到了那一片黑壓壓的難民聚落。幾天過去了,聚落並沒有任何改變,腳下依舊污穢肆流。昨晚又落了一場大雨,卻絲毫沒洗去空氣中的悶濁。姚英子目力所及的景色全罩上了一層濕漉漉、黏糊糊的灰綠色,漚腐之味仿佛從每一粒泥沙與每一處草窠的縫隙中彌散而出。 但很奇怪的是,姚英子發現自己不像之前那麼驚恐了。她還是厭惡這些,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可原來那種恨不得拔腿逃開的絕望,卻倏然消失,反而隱隱有些迫不及待,仿佛前方隱藏著她追尋已久的答案。 「你害怕嗎?」方三響問。 「還好……」姚英子咽了口唾沫,「你呢?」 「我在營口教會醫院的日子,比眼前還要恐怖得多呢,到處都是斷肢殘臂,還有腦子被削掉一半的人,滿目都是鮮血。後來魏伯詩德教士告訴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消除恐懼。」 「是什麼?」 「消除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給自己設立一個目標。當一個人有了想做的事情,一門心思忙碌起來,便再也顧不得害怕了。」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 「報仇。」方三響的神情一瞬間變得獰厲,「我要變得更強大,這樣才能替我爹報仇。」 姚英子一陣愕然,她知道他的悲慘過去,可沒想到他居然執著到了這個地步。方三響道:「我克制住恐懼,在醫院裡拼命表現,這才獲得魏伯詩德教士的認可,推薦我來學醫。我一個孤兒,唯有學醫才能出人頭地,才有機會報仇。」 他那麼吝嗇,不會是在暗中攢錢要搞復仇大計吧?姚英子心中暗想。 「英子,你最好也想明白,自己真正要做什麼,這樣才不會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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