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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方三響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投向檢票口。那邊的爭執快分出勝負了。在姚英子的猛烈攻勢下,曹主任已然敗退,沈敦和也快招架不住。

  這時火車前方響起一聲悠揚的汽笛,白色的蒸汽從車頭橫噴而出,眼看就要發車了。方三響和孫希都有些焦慮,探出頭去,想看看到底什麼結果。

  那個嬌小的身影突然鑽過兩人阻攔,噌一下鑽過鐵柵欄,朝著這邊飛跑而來。可這時發車的哨子已然吹響,火車先是前後頓挫了一下,然後緩緩朝前開去。

  那身影卻沒放棄,還在拼命追趕。她堪堪跑到車廂旁邊,卻來不及沖到車門——即使沖過去也沒用,車門已經被乘務員鎖上了。方三響果斷把上半身探出車窗,拼命伸出手大喊:「英子,抓住!」

  姚英子咬緊牙關,加快幾步,隨著向前移動的車廂狂奔,一邊把胳膊朝上伸去。方三響大半個身子往外一挺,用力抓住對方手腕。孫希在後頭大叫:「抓臂骨,別抓關節!」他立刻改換,抓到小臂橈骨中段,這才發力一拽。

  他體格甚大,拽起姚英子來,如同東北棕熊抓一隻兔子,登時讓她雙腳離地。方三響和孫希兩人齊心協力,順著車窗把姚英子拽進來。

  在其他人驚駭的目光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全不顧一頭濕漉漉的散發。孫希從自己水壺裡倒了杯羅漢果茶,讓她小口慢慢喝,又遞過一把小檀木梳子。方三響則起身去了另外一節車廂。

  「你這膽子也忒大了,不要命了啊!」孫希驚魂未定,比她看著還緊張。

  姚英子一邊梳頭一邊道:「放心好了。滬寧這條線上用的是太平洋式機車,鍋爐起速很慢,肯定追得上。」

  「誰問你機車型號了?!」孫希按住額頭,一臉無奈,「你怎麼就這麼跳上火車了?」

  「哼,我是紅會總醫院的醫生,現在救援隊出征,我為什麼不能來?」姚英子氣呼呼地說,「有本事他們派人去皖北,把我抓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一時衝動,害我輸給蒲公英六個角洋?」

  這次輪到姚英子一愣,隨即不樂意了:「你們兩個赤佬,竟然拿這種事打賭?!」孫希說了說賭注內容,姚英子梳頭的動作不由一頓,低頭輕聲啐了一口:「這個蒲公英,真是自作主張!我可沒他想的那麼不受歡迎。」

  這時方三響走回來,身後還跟著王培元、峨利生兩位教授。原來他第一時間去通知了兩位帶隊醫生。兩位醫生聽說姚英子居然強行扒上火車,都震驚不已。他們提起煤油燈,先檢查了一下,確認她並無外傷,可怎麼處置這個姑娘,卻犯了難。

  峨利生醫生只管業務這一塊,救援隊的事務實際上由王培元醫生全權負責。他是總醫院唯一的華人教授,一時間全車廂的人都看向他。

  王培元醫生身材不算高大,圓臉圓鼻頭,眉毛有點斑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像一個老和尚。他在醫院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考試時總給學生加幾分,最差的也能攀到及格線,總愛說一句話:「我很欣慰。」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亂來?」王培元有點心疼地埋怨了幾句,轉動脖頸去看貼在車廂門側的線路圖,「下一站在安亭,你趕緊下車吧!」

  孫希提醒道:「老師,這趟是給紅會專開的車次,不到南京不停呀!」王培元用手去摸已經半禿的頭頂,有些為難:「就不能跟司機商量,稍微停一下放個人嗎?」姚英子道:「滬寧線是單線行車,時刻一耽擱,整個運行圖都要亂掉的。」

  王培元是傳染病學的專家,對鐵路運行不在行,這下子可犯了難。姚英子抓著他胳膊輕輕搖晃:「王教授,你看我都上來了,就行行好嘛!您不是經常教導我們說醫者需有大愛嗎?我去皖北救人,這難道做錯了?」

  這一下可把王教授給問住了。他轉頭看看峨利生醫生,後者全程撲克臉,對此不置可否。末了王教授歎了口氣:「好,好,你能有這樣的覺悟,我很欣慰。既然火車停不下來,你就先跟著我們吧——可有一樣,得聽從指揮,可不能像剛才那樣,說走就走了。」

  「得令!」姚英子大喜,狠狠地擁抱了王教授一下,嚇得他差點跌在地上。王培元在方三響和孫希兩人臉上掃了一圈:「你們這些毛躁小子……」話沒說完,搖著頭離開了。

  姚英子得意揚揚地坐回座位上,孫希欽佩道:「人家都是因材施教,你這是因材撒嬌啊!對曹主任就來硬的,對王教授就來軟的。」

  「要你多嘴!」

  姚英子拿起梳子來繼續梳頭,梳完才發現髮夾不知掉到哪裡去了。鄰座一個留著短髮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遞來一段細繩:「我這裡有多的,用我的吧。」姚英子粲然一笑,道了聲多謝,隨手把頭髮綰了個簡單的馬尾辮。

  孫希和方三響並肩坐在對面,注意到了她的細微變化,心中俱是一松。

  經歷了這麼一段小插曲,火車恢復了安靜。車輪有節奏地響著撞擊聲,車廂微微晃動著,像是一個搖籃。這些紅會醫護昨天一天都在忙著打點行裝,疲憊不堪,不一時便頭挨著頭,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他們此時還不知道,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最安寧的一次休息。

  六月十二日中午,這一趟專列徐徐抵達南京。沒想到迎接醫療隊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筐硬邦邦的冷饅頭和一間簡陋的私塾教室。

  王培元一打聽才知道,紅會總部提前匯了活動經費給當地分會,誰知分會的會計居然卷款跑了。這一次紅會一共派出了四支隊伍,除醫療隊之外,還有三支賑濟隊,算上雇用的民夫,得有二百多號人。那會計卷款跑了不要緊,這些人一下子可陷入了尷尬境地,進退兩難。

  這次救援淮北的大部分善款,是沈敦和在上海組建了華洋義賑會募捐而來,再發給紅會,所以財務流程上有些混亂。

  拋去總會為這樁醜聞焦頭爛額不談,醫療隊在那間私塾裡足足等候了一天,始終無法動身。好在王培元是南京人,他找到一個在金陵航渡公司的熟人,弄到一批船票,先行連夜渡過長江,徒步跋涉到浦口。

  此時皖北傳來消息,水災局面愈演愈烈,難民大潮已逼近宿州、靈璧一線。王培元當機立斷,不等賑濟隊跟上,先行北上救災。

  可如何北上,是個極大的難題。

  因為連日大雨,浦口西北方的滁州也陷入了麻煩,池河、濠河、板橋河全面漲水,官道不通,乘船更加危險。醫療隊要向北走,只有一條津浦鐵路。可這條鐵路尚在修建中,根本沒有通行車輛。

  最後還是沈敦和想了個法子。他給遠在京城的馮煦拍了電報求援,馮煦找到督辦津浦鐵路的大臣徐世昌,給南段總局直接下達命令,協調來了一輛施工運料車。

  於是這支醫療隊坐在一大堆鋼軌、枕木、道釘之間,一路叮叮咣咣地顛簸到了蚌埠集。

  到了蚌埠集,便無法繼續走了,因為前方就是淮河,大橋尚未修通。醫療隊別無選擇,只好先下車,去蚌埠集內休整,因為所有人都疲倦到了極限——這時已經是六月十五日。

  「英子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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