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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如果以後能一直像今天這麼開心,就好啦!」她的語氣說不上是祈願,還是感慨。

  在她身後的遠方,依稀可見外灘如群山起伏般的巍峨建築。在落日與霞光的映襯之下,這一切景象都被鑲嵌上一層溫潤的金邊。深沉的陰影賦予了這景致西洋油畫般的質感,莊嚴而富有神性,如天堂一般永恆存在。

  一張八開大小的《通信晚報》飄落在車站地板之上,悄無聲息。

  讀者並未俯身撿拾,反而匆匆離去。於是它便那麼平平攤開來,任憑不同的皮鞋、布鞋踏過去,印上一圈又一圈雨漬。

  這是滬寧車站自辦的文摘彙報,只摘錄前日各大報章的新聞,供乘客候車消遣之用。此時那些小號鉛字浸沒在水痕之中,如蟻集蜂攢,只能勉強分辨出它們的形體:

  摘自《申報》六月十日:「入夏以來,皖北慘遭水患,幾于全境陸沉,無論岡窪,無無水之地,無不災之區,舉凡村鎮、房舍、人畜以及上季所收之糧,皆為波濤席捲而去。」

  摘自《新聞報》六月十日:「亳州被雨難,城中屋宇傾圮者不可計數。渦水上漲,橋樑漂沒,船隻沉溺,兩岸數百家盡付東流,田中秋禾摧折已盡。」

  摘自《神州日報》六月十日:「渦陽忽遇傾盆大雨,四境汪洋,渦河高與岸平,北關沿岸房屋漂流殆盡,河中屍骸隨波而下。湖田已無粒米可收,高田之禾又為大風所偃僕,慘亦甚矣。」

  即使報紙已被水漬洇得模糊不堪,這一條條記錄看著仍觸目驚心,其絕望惶急之情,躍然紙上。

  更多的布鞋陸陸續續踏過來,很快將這張小報踩成一攤紙糊。而那些鞋子的主人,則在經過短時間的混亂之後,在候車室內站成了三排。

  為首的兩人,一個是外科兼解剖主任峨利生醫生,一個是內科的王培元醫生。他們身後則是十五名紅會總醫院的實習醫護,方三響與孫希赫然在列。

  他們每個人都斜挎兩個竹布口袋,右手拎著一個貼著紅十字標誌的棕色松木箱。上海初夏的雨水,順著他們身上的油布雨披邊角不斷滴下來,在腳下聚成一個小水坑。在隊伍前方,還有兩面白旗,一面上書「中國紅十字會」,一面上書「華洋義賑會」。

  昏黃的煤油燈下,沈敦和面色嚴峻地走到隊伍面前,摘下了頭上的禮帽:

  「如今皖北水患頻仍,眼見釀成奇災。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諸君皆是總醫院培養的精英,如今正有了用武之地。什麼是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人。這是我紅會專業力量第一次亮相,請諸君務求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孫希站在隊伍之中,雙目平視著前方,耳朵裡聽著沈敦和的講話,心臟嗵嗵地劇烈跳起來。紅會總醫院救援皖北的決定,是在兩天前下達的。孫希偷偷給馮煦拍了電報請示方略,對方的回答卻出乎意料:「皖北事急,救難為先。」

  馮煦做過安徽巡撫,消息靈通,他都說皖北事急,看來局勢真的十分兇險。

  孫希沒奈何,只好暫且收起心思,只是心情依舊無法平復。看報紙上的報道,皖北是極兇險的地方,他沒想到加入紅會總醫院後,不光要當間諜,還要冒險深入災區腹地,這和他原來想像的醫生生活可截然不同。

  孫希苦惱地用右手拽了拽挎包,下意識地瞥了旁邊的方三響一眼。後者足足挎著四個布袋,身上背帶緊繃,縱橫交錯,看著好似五花大綁。方三響抿著兩片厚嘴唇,蠶眉平對,全然不似隊伍裡的其他人那麼緊張。

  這倒不奇怪。別人還在上海讀預科學校時,他已經在營口醫院裡救護傷員,這種場面早見識過了。

  「喂,老方,現在可是快半夜十二點啦。」孫希用手肘碰碰他。方三響看了一眼車站天花板上懸吊下來的大鐘,悶悶道:「還有四分三十秒。」孫希笑嘻嘻道:「不知道沈先生能給你拖延多少時間。」

  方三響看了眼候車室的入口,外頭漆黑一片,只有嘩嘩的雨聲傳來。沈敦和還在一二三四點地侃侃而談,旁邊曹主任趕緊比了個手勢,指了指車站鐘。沈敦和意猶未盡地收了個尾,一抬手,曹主任遞來了一個酒盅。他動情地說道:

  「六年之前,萬國紅十字會救援遼東,沈某手中無醫可用,一直深以為憾。如今紅會終於有了自己的力量,再不必受制於人。今日壯士出征,沈某無以餞行。備薄酒一盅,略表心意,待諸君歸來,再行慶功!」

  聽到會董如此激昂,隊員俱是精神一振。沈敦和一飲而盡,然後把酒盅摔落在地,酒盅登時碎成八瓣。「登車!」

  一旁的乘務員拉開鐵滑柵欄,救援隊員從檢票通道魚貫而入,朝站台走去。鐵軌上早有一輛兩車廂列車升火等候,這是專為總醫院加開的專列,直抵南京。

  孫希和方三響進了車廂之後,把東西都擱到行李架上,然後對坐在車窗旁。孫希伸出手:「喏,願賭服輸。」方三響搖搖頭,從腰間掏出一方白手絹,裡麵包著一把角洋。他一個一個數出來,似是不舍。孫希眼睛很尖:「咦?這不是英子原來用的手絹嗎?」

  「我上次拿它包過頭,她就不要了。」方三響數出六枚角洋,心疼地遞了過去。

  孫希笑道:「我就說她不會來吧?皖北水災可不比上海時疫那麼小打小鬧,水患、饑荒、瘟疫、亂民、匪患,哪個都是要命的事……誰敢把姚永庚的女兒送過去?」

  話音剛落,他忽然發現車窗外的檢票口一陣混亂。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臉貼上玻璃,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

  借助煤油燈的照明,他們看到在檢票口前,一個嬌小的身影欲要強行沖進來,卻被沈敦和與曹主任聯手攔住。孫希還沒動,方三響已經張開雙臂,兩側卡扣一扭,硬生生把車窗抬了起來。沒了玻璃阻擋,聲音清晰地傳來。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去?就因為我是姚家大小姐嗎?」姚英子的聲音穿透層層雨幕,充滿憤怒。

  曹主任拼命勸解,可惜聲音太小,聽不太清。過不多時,姚英子的聲音又一次高亢起來:「你們覺得我在醫院只是玩玩,你們根本沒把我當醫生對不對?」

  這一連串激烈的質疑,打得曹主任潰不成軍,連連後退。孫希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把角洋,扔給方三響:「你贏了,拿這些錢去拜佛燒香吧——唉,沒想到她真跑來了。」

  方三響毫不客氣地收起錢來:「你那麼精細的人,難道沒發覺?咱們院裡的人待她有些過分客氣,看她的眼光好像看貴客似的。那些同事,哪個在做業務時主動找過她?換了你是英子,你會怎麼想?」

  經他這麼一提醒,孫希回想平日裡種種小事,還真是如此。比如中午去食堂吃飯,其他女孩子都是三五成群,卻很少叫上姚英子。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跟孫希和方三響湊一桌。有一次孫希半開玩笑,問:「你天天湊過來,是看中我倆誰了吧?」,結果被姚英子暴打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她其實是沒別的選擇。

  「英子聰明得很。她知道,這次是總醫院第一次出戰亮相,如果她去不了,以後很難在醫院裡立足了。」

  孫希頗為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你平時悶不吭聲,原來觀察得這麼仔細。」方三響自嘲道:「我是久病成良醫。」他隨即又輕輕搖了一下頭:「我擔心的不是英子不來,而是她來了怎麼辦。」

  「喂,喂,你贏了錢還賣乖,太過分了。」

  「這次咱們可不是野餐郊遊啊,我擔心她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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