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孫希伸出胳膊,示意她從車廂裡跳下來。「還好……」姚英子還嘴硬,可她往下一跳,不防身子一個趔趄,差點從道砟上摔下去。孫希把她攙扶下去,然後轉身順手把宋雅也接了下來——就是借給姚英子頭繩的那個女生。 兩個姑娘的狀態差不多,都是面容憔悴,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總是不停地用手指頭捋自己的頭髮,感覺每一根都沾滿了滑膩膩的煤灰。 過去的幾天對她們來說,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經歷。事實上,對這支隊伍裡的絕大部分人來說,皆是破天荒頭一次。每個人下了車廂之後,都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遠處方三響正揮汗如雨地把行李箱一一搬下來,只有他對這種艱苦見怪不怪。 在鐵道工地附近駐守著一支藍裝軍隊,一問番號,原來是第三十一混成協的一個營。這個協是安徽唯一的新軍力量,這次奉命為築路提供保護。孫希心細,注意到這些士兵手裡端的步槍已經打開了保險栓,子彈帶也掀開搭扣,一副如臨大敵、隨時可以射擊的架勢,也不知是在防誰。 他們聽說這支隊伍是去蚌埠集,只是漠然地動了動嘴角,也不知是同情還是嘲弄。 王培元、峨利生兩名帶隊醫生招呼大家整隊集合,簡單地說了幾句,然後徒步離開鐵路工地,朝著三里之外的蚌埠集走去。 這附近最近下了不少雨,道路泥濘不堪。這一隊人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去,泥水飛濺。幸虧在出發之前,王培元要求所有人統一換上短袍和筒褲,否則情況會更糟糕。 「孫希,還有多遠啊?」姚英子第四次問。 「再堅持一下,快了,快了。」 「要是有車的話,踩一腳油門就到了……」姚英子嘟囔了一句。事到如今,她就算能返回上海,面子上也掛不住。自己義無反顧跳下去的火坑,只能自己往上爬。 孫希看出她的心思,道:「到了蚌埠城裡頭,就能好好用熱水洗個澡啦。我特意帶了塊香皂,消毒又去油。」 其實他自己也渾身發癢難耐,感覺襯衫和皮膚之間,緊貼著一層髒兮兮的汗鹽,恨不得拿開水燙開才舒坦。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不適,他心裡更藏著一種鬱悶。這次能坐運料車到蚌埠,是沈敦和與馮煦合力運作的結果。孫希不太明白,他們倆不是死對頭嗎?怎麼突然又開始合作了?那夾在中間的自己到底算怎麼回事?間諜的工作還幹不幹了? 孫希正低頭琢磨這事有多荒唐,一時間忘了看前頭。前頭是個高土坡,他猛地撞到方三響的後背,差點彈回去跌下坡底。 「喂,老方你停下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孫希剛抱怨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隨後姚英子也氣喘吁吁地爬到了坡頂,看到兩個人都呆愣愣地站著,眼神發直。「你們兩個看什麼呢?」她一邊問著,一邊朝前方望去。 隨著視野變化,一幅難以言喻的畫面映入姚英子的瞳孔。 在灰濛濛的鉛雲之下,蚌埠集低矮的城牆下方覆蓋著一層紛亂的雜色,青灰色、深褐色、淺綠色、暗肉色,它們被彼此分割成了無數細碎層疊的小點,密密麻麻地覆在城外的每一寸土地上。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些碎點竟是一個個人。 男女老少皆有,數量根本無法清點。他們聚在官道中央,聚在田埂塘邊,聚在溝渠堤圩,聚在林木窩棚,像絕望的蟻群爬滿所有能落腳的地方。沒有棚屋,沒有鍋灶,連蘆席和苫布都很少。 人群像一攤污泥一樣塗在地面上,他們半裸著身體,露出黝黑的乳房或嶙峋的胸膛,姿態各異,表情卻全都麻木得像是泥塑,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的精氣。放眼望去,那層層疊疊的肢體上,分佈著疽瘡、癩癬、膿疥、斑疹、久不痊癒而腐爛的傷口……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類病症,這裡幾乎都能尋見,顯現出一片病態的斑斕。 雖然聚著如此之多的人,可周圍十分安靜。沒有飛鳥,沒有貓狗走獸,連樹上的樹葉都被摘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樹杈。一頭大牛的骨架匍匐在一處污水坑中,骨架上的肉早被剔得乾乾淨淨,只剩無數蒼蠅落在上面,舔舐著骨縫裡的污血。一股源自屎尿漚集的刺鼻氨氣,悄然彌漫在這方荒蕪而擁擠的空間之中。 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三人呆愣在原地,聲帶像被手術針縫住了韌帶似的,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這時宋雅也從後面跟上來,看到這情景,忍不住尖叫了一聲。那一片斑斕的雜色突然起了變化。頭顱紛紛從污穢中抬起,無數道呆滯的目光齊齊投注到這邊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