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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酒足飯飽,結賬時方三響才發現,中了孫希的小小圈套。他還要堅持,孫希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今天就別死撐面子啦,你就讓大小姐請一次。你辛苦攢的那些錢,還是留著禮敬佛祖吧。」

  「嗯?」方三響眼神一閃,仿佛被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孫希連忙解釋:「誰讓咱們住一棟宿舍樓呢?每隔半個月發錢的日子,你就要去一趟靜安寺。這也沒什麼,我也偶爾會去教堂呢,別太沉迷就好。」方三響沒吭聲,似乎完全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姚英子見時間還早,提議說不如去新開的虹口活動影戲園看戲。這是上海第一家影戲園子,西班牙人投資的,放的多是從歐美舶來的鎳幣西片,每週只要有郵船抵達,都有劇目更新。

  孫希舉雙手連聲說好,方三響猶豫片刻,耐不住姚英子眼神懇求,只好表示贊同。

  「什麼是鎳幣西片?多少錢?」他謹慎地問了句。

  姚英子道:「美國的影戲院很便宜,一個人五美分,合不到兩角洋,可以看足一天。他們五美分的硬幣是鎳質的,所以放的片子就叫鎳幣片了。」方三響一聽,這個價格似還可以接受,松了口氣,孫希攬住他脖子,笑嘻嘻道:「我在倫敦看過,可比書本好看多了,會動的。」

  「那不就是皮影戲?」

  「你看了就知道!」

  三人結了賬,興沖沖直奔乍浦路上的活動影戲園。恰好這周才運來了一批新的美國短片,門口觀眾如潮。他們坐進影戲園裡,選了個一等雅座。這些影戲都是循環播放,坐多久都成,可以看個痛快。

  孫希和姚英子之前都體驗過,並不震驚,可以沉心揣摩劇情。方三響是頭一回看,在黑暗中雙目圓睜,捨不得錯開一秒,甚至有幾次下意識要躲開,生怕被屏幕上的馬車行人撞到。

  這戲園老闆大概是走通了歐洲渠道,批發了一批法國的電影。本周上的片子,除了美國的各種鎳幣電影,一半都是法國出品,諸如《驚馬》《魔磚》《阿拉丁與神燈》,極盡魔幻傳奇之能事。

  放到最後一部法國片時,影戲的風格卻突然一變。

  這部片子名字叫作La Révolution en Russie。先是一艘巍峨的大軍艦徐徐入港,然後是一群水兵圍著艦長起了爭執,其中一名水兵慘被槍殺。緊接著,其他水手一哄而上,殺死艦長,發動嘩變,然後是沙俄軍隊殺入港口。在一個望遠鏡的主觀視角裡,觀眾看到了陷入火海的港口、驚慌失措的民眾,也看到了軍隊鎮壓水兵的殘虐。那種絕望的壓迫感,幾乎要從簡陋的幕布上洋溢而出。

  僅僅三分半鐘的長度,三人卻覺得經歷了三個小時那麼長。

  「這片子到底在講什麼?」孫希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姚英子搖搖頭:「看裝束像是俄羅斯那邊的事,也不知真的假的。」

  「我認識點法文,片子好像叫『俄國革命』。好傢伙,毛子可真夠兇暴的。」孫希小聲說著。姚英子正想問什麼是革命,忽然聽到身旁沉重的呼吸聲,側頭一看,方三響鼻翼翕張,拳頭舉起來又放下。

  姚英子這才想起來,他爹和溝窩村村民就是被毛子兵打死的,此時看到這種場面,難免會觸景生情。她跟孫希商量了一句,趕緊把他從戲園裡拽出去透透氣。

  老闆正在戲園門口招呼觀眾,孫希過去問了幾句,回來說這片子拍的是1905年俄國革命。因為日俄戰爭失敗,導致俄國掀起一股反對沙皇的熱潮,兵變四起。有一艘叫作波將金號的戰艦上的小兵不滿壓迫,憤然起義,卻被沙皇派去的軍隊殘酷鎮壓。有一個叫呂西恩·農居埃的法國導演從波將金號裡得了靈感,拍了這麼一部片子。

  「俄國人真是太暴力了,嚇死人了。」姚英子聽完,吐了吐舌頭,「跟那邊一比,上海可真是太平多了。」

  「以後還是少看這種吧,晚上會做噩夢。」孫希說得滿不在乎,可心裡驀地想起四明公所,一種說不清的煩躁浮上心頭,似乎隱隱有什麼毛刺在擺動。

  這時方三響走到他面前問:「那些水兵為什麼嘩變?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嗎?」孫希愣怔了一下,說他沒問那麼細。方三響又問,那這個「革命」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叫叛亂?孫希本想解釋一下,隨即想起來,國內那些亂黨好像最喜歡自稱為革命黨什麼的,比如跟自己同姓還是老鄉的那個孫逸仙,就……總之少說為妙,便一捶他的肩膀:「哎呀,你不是老說捉大放小嗎?片子都看完了,還糾結這些細枝末節做啥?」

  方三響皺著眉頭,試圖從裡面琢磨出點什麼,姚英子卻不耐煩地把他倆一推:「走,走,我請你們吃梨膏去。」

  街邊就有賣梨膏的小熱昏,用蘇北話哼哼唧唧唱著:「一包冰屑吊梨膏,二用藥味重香料……」她買了三碗,三個人斜靠著戲院外的梧桐樹吃起來。

  「說好了,這個我請。」方三響嚴肅地說,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圓。

  「老方你這可失算了。英子這個人,吃別的一般,吃起甜的沒夠。別看梨膏三個銅圓一碗,她能把你吃破產嘍!」

  姚英子羞惱地狠狠踩了孫希一腳,孫希趕緊躲閃,卻不防撞翻了旁邊賣茶葉蛋的土灶。火星飛濺,落到西裝外套上,心疼得他趕緊伸手撲打。

  方三響看著那兩個人打鬧著,心情漸漸放鬆下來。他依依不捨地用木勺舀出最後一點梨膏,甜絲絲的一入口,沖淡了口中的苦澀,只是戲園裡的那段影像始終無法去除。

  三人玩鬧了一陣,天色黯淡下來。方三響說差不多該回醫院了,姚英子提議說,回去的路上在外白渡橋上停一下,那裡是欣賞落日的絕佳位置。

  這座外白渡橋三年前建成,全鋼架雙孔結構,望之崢嶸威嚴,雄峙於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處,外灘航運盡收眼底。外白渡橋在主道兩側鋪了兩條木板步道,外有扶欄,很多上海市民沒事都會跑來這裡看西洋景致。

  他們三人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天色已略晚。晚霞如被紅葡萄酒潑灑浸潤一般,微微透著酡紅,酡紅邊緣還亮著一絲餘暉,映在遠處黃浦江的浩渺水面之上。那些懸掛著萬國旗幟的大小船隻穿梭如織,如行于彩雲之中,不知疲倦。

  玩了快一天的三人伏在欄杆上,凝望著這壯麗斑斕的景象,一時間竟無人開口。過了好久,姚英子輕輕歎道:「真美啊,每次看都這麼美。」少女踮起腳尖,努力讓上半身朝橋外探去,想要伸手抓住最後一縷夕陽。

  方三響有點緊張地把胳膊伸過去,生怕她掉進蘇州河裡:「下次有機會,我帶你們去東北,那裡的落日不太一樣,但也很好看。」旁邊孫希剛掏出一支香煙,聞言不由得嗤笑道:「要說泰晤士河的落日啊,你們可能沒機會見到,那才真的是肅穆壯觀。」

  姚英子趴在扶手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黃浦江的水線,太陽最後將在那裡被吞沒。她的雙瞳裡,似乎染上了雲霞的顏色。

  「從我小時候起,每次看到落日又是歡喜,又是難受。它好美,可這麼美的東西,卻一轉眼就消逝了。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一直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就好了。」「傻丫頭,你忘了時差嗎?地球另外一面的紐約,如今可正是朝日初升呢。」孫希哈哈一笑,「太陽永遠都不會變,變的只是我們而已。」

  姚英子凝望遠方,喃喃道:「是啊,變的只是我們而已。」

  「都是做醫生的,明白這個自然規律。人終究會變老、得病、死亡。所以要及時行樂,別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對吧?」孫希一邊說著,一邊用胳膊肘去頂方三響。方三響有點慌亂地答道:「只要盡了本分就好。」

  姚英子忽然轉過身來,背對著夕陽。飛旋飄散的烏黑長髮,短暫地遮住了她精緻的面孔,只有那一雙清澈的眸子露在外面,映著半明半暗的雲霞。最高明的畫師,也調不出此時此刻她雙眼中的顏色。

  那一瞬間旋身的美態,讓另外兩個人心中皆是一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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