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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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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福彪那一夥人當天被送到總醫院之後,在次日便脫離了危險,被青幫的徒子徒孫們接回家靜養了。劉福彪派人攜重金來了好幾次醫院,要感謝方三響,均被拒絕。 劉福彪沒辦法,只好讓樊老三跪在醫院門口,自扇了一天耳光,臉腫得簡直沒法看,引起了好多人圍觀。最後還是曹主任看不下去,好說歹說給勸走了。 「你小子脾氣可真倔,青幫這麼大人情,不趁機結交一下,反而一點面子都不賣。」孫希半是敬佩,半是埋怨。 「真要受了他的禮,以後便和青幫脫不開干係了。」方三響只是脾氣耿直,卻不傻。從那兩個斷手農夫的遭遇就知道,劉福彪那些人心狠手辣,走得太近遲早要出事情。 「哎呀,今天放假,你們不要說這些無聊事了。」姚英子一聽這名字,就想起那間肮髒的廚房,做了個欲嘔的表情,「不能說點別的?」 這時恰好僕歐過來,拿來一瓶紅酒,給每個人淺淺地斟了小半杯。孫希端起酒杯轉了轉,一臉促狹:「好啊,聊點別的——英子,你方向定了沒有?」 「哎呀,煩死了。張校長催,沈伯伯催,連你也在這裡老三老四。」姚英子一提這個,就苦惱地捧住了臉,「我們還不如聊青幫呢。」 「要不來外科吧,我罩著你。」 「不要,我聽人說外科就是做木匠和學繡花,麻煩得緊。」 「那產科或者婦幼?我認識的女醫生幾乎都是選這個方向。」 「張校長也勸我朝這個方向走,可我一想到要應付小孩子就頭疼。」姚英子一臉苦相。 方三響正色道:「你還是儘早做決定比較好,樣樣都行,就意味著樣樣都不行。」 孫希怕他又講出難聽話來,趕緊攔住,舉起酒杯道:「好啦,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趁正菜沒上,咱們幹一杯。」 「以什麼名目?」姚英子問。 孫希想了想:「不為過去,不為未來,單為眼下的幸福生活。」姚英子說這個有意思,也舉起了酒杯。兩人看向方三響,他眼神閃動,猶猶豫豫舉起杯子來。 三個玻璃杯在半空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人剛放下杯子,旁邊過來一個人,先拱手說打擾,然後問:「是紅會醫院的姚醫生和孫醫生嗎?」 孫希與姚英子一看,臉熟,是開院典禮當天替他們拍照的那個記者。記者拿出幾張名片,滿臉笑容地散給三個人。原來此人叫農躍鱗,是《申報》的長約記者,這是僅次於社評主筆的職位,能坐這位子的不是一般人。所以他頭髮不多,玳瑁腿的眼鏡卻很厚,額頭朝前鼓出,顯得既聰明又憔悴。 農躍鱗說本來今天在這裡約了一位工部局的官員採訪,恰好看到鄰桌是前不久剛採訪過的醫生,便過來打個招呼。 「幾位恕罪。鄙人剛才無意中聽到你們的祝酒詞,很有意思。《申報》最近在做一個提倡新生活的欄目,各界聲音都有。鄙人想如果有醫生能參與議論,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不知能不能隨便說幾句?」 這事自然讓孫希出面最為妥當。他整了整領結,朗聲道:「英諺有云:water under the bridge,這句話譯作中文,是說過去的事情,縱然百般去想,亦不可挽回。而未來難以預期,譬如明日是否下雨,下個月是否地震,全是上帝的安排,非杞人所能揣測。所以只有眼前的確定的幸福,才值得我們祝福與珍惜。」 農躍鱗低頭記錄著:「那麼請問三位,對時局是如何看待的?」孫希不由得皺皺眉頭:「這跟時局有什麼關係?」農躍鱗道:「既說眼下的幸福生活,是不是意味著,你們對時局還算滿意?」 「我們是醫生,研究的是人體組織,可不是人類組織。」孫希回答得很是機智。 農躍鱗扶了扶眼鏡:「可醫生並非生活在真空裡。比如去年預備立憲,諸省諮議局請願代表團上京,要求以一年之期召開國會,其中就有不少醫生代表。這件事你們聽說過嗎?」 三人面面相覷,皆沒有作聲。農躍鱗又問:「那麼對袁世凱、孫中山、宋教仁這幾個人,幾位有何評價?」 姚英子忍不住道:「農記者,你的欄目不是提倡新生活嗎?與這些人有什麼關係?」農躍鱗停下記錄,正色道:「原先是皇家定策,百姓凜然遵行。如今人人都要參政議政,豈不就是一種新生活嗎?諸位都是先進的西學精英,對時局難道一點看法都沒有?哪怕是有什麼疑問也行。」 飯桌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這時一直悶聲不響的方三響卻忽然開口道:「農先生,那些政治上的事我是不懂,不過我倒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得到解答。」農躍鱗眼睛一亮,這人在三人裡最不起眼,但記者的直覺告訴他,這人背後似乎有故事可以挖。他迅速翻開一頁新紙,捏住鉛筆。 姚英子和孫希同時在桌子下面踢方三響,這麼擅自做政治發言,只怕曹主任的血壓又要上升了。可方三響恍若未覺,緩緩開口講起老青山慘案來。 他口才欠佳,但這慘案是親身經歷,講起來格外真切。孫希是第一次聽說這段往事,姚英子之前知道一點,但並不詳細。兩個人同時縮回腳去,屏息凝神。 方三響從全村人被覺然所騙講起,一直講到父親去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眼睛紅紅地看向農躍鱗:「……後來多虧了魏伯詩德先生與吳先生及時趕到,我才僥倖脫困。可有一個問題,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命?」 農躍鱗沉默地寫好最後一個字,把鉛筆塞回胸口,道:「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不過我會把你的故事如實地登出來。這是個好問題,亂世兵燹,個人遭逢,究竟是何道理?雖是一家之不幸,足以引起《申報》的讀者們深思——未嘗不是一種議政。」 他轉頭瞥了一眼,看到受訪者已經走進餐廳,便對三人一拱手:「感謝諸位讜論直言,克日見報。回頭鄙人請客,替三位訂上一年《申報》,閒暇時不妨看看。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 農躍鱗走了以後,孫希看著方三響:「嘖,原來……你還有這麼一段往事啊!」方三響悵然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我還過不去。」 孫希恍然道:「難怪你見我第一面,就問是否見過嘴角生兩顆黑痣的人。原來你一直在找那個日本間諜。」 「不錯。他是我們溝窩村的仇人。我這些年來,逢人便問,就是不想放過一點可能。」 方三響說得咬牙切齒,眼圈泛紅。孫希趕緊舉起酒杯勸解道:「別多想啦,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如今能在十里洋場做起醫生,這不就是後福了嗎?來,來,喝一杯。」 姚英子也一起舉杯勸起來,方三響不再推拒。三人又喝了一輪,前菜陸陸續續端了上來。孫希叉了一塊紅酒鵝肝放進嘴裡,還沒咀嚼,油香便在口中彌散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英國別的都冠絕寰球,唯獨飲食這塊差得太遠,這一點不得不佩服法國人的精緻。」 姚英子笑盈盈道:「這裡的大廚,在巴黎也是難得的。整個租界,不會有比他家更好的法餐了。」她見方三響還沒動刀叉,催促道:「哎,這appetizer可是你付賬,不吃可就虧了啊!」方三響一聽,這才單手拎起叉子,紮了一隻焗蝸牛到嘴裡,囫圇吞下去,活像豬八戒吃人參果。 三人畢竟都是少年心性,雖然各懷心事,可吃著吃著都放鬆下來。孫希故意插科打諢,說些歐洲逸事笑話,引得姚英子咯咯直笑。方三響說得雖少,嘴裡卻沒停過,剛才的愁緒也便暫時忘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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