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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張竹君從僕歐那裡要來一支筆,在自己的名片背後唰唰地寫了一個名字:「你只要記住這個人就行了。他叫施則敬,是沈敦和的心腹,也是紅會的會董之一。一應善款支給記賬之事,由他掌管。你只要能接近他,那便有機會拿到賬冊。」

  孫希誠惶誠恐地接過名片,放進口袋。雖說調查總算有方向了,可他一點也不感到輕鬆,心頭反而愈加沉重。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還是醫學更簡單一點?」

  「Surely it is……(當然)」孫希一遇到無法回避的麻煩事,就會下意識用英文來遮掩。

  「我告訴你,在中國,從來沒有什麼單純的醫學問題。」張竹君從椅子邊站起身,把杯中咖啡一飲而盡,「時間還早,你陪我出去走走。」

  她的口氣很平淡,可完全沒留出商量的餘地。孫希雖覺納悶,也不好深問,便連忙結了賬,拿起大衣,殷勤地給張竹君把大門推開。

  兩人出了咖啡廳,在寧波路上向東漫步而行。此時夏意已盛,陽光如新鮮奶油一般流瀉下來,無論是房屋還是綠植均浮起一層黏稠的光澤,愜意如歐洲風情。張竹君一路上欣賞著各色洋房,似乎興味頗足。

  「你可知道這一帶為何全是各式洋房?」張竹君忽然問。

  「法國人喜歡浪漫?」

  「錯!那是因為十年之前,法租界公董局通過一項《房屋建造法案》,要求在這一片區域建造須經批准,不得修建中式房屋。經過十年發展,這裡幾乎把中國味道全數摒棄,儼然成了模範殖民區——」張竹君說到這裡,用拐杖隨手朝前一指,「只有一個例外。」

  孫希順著拐杖朝前望去,看到在一片歐式風情的小樓之間,赫然矗立著一棟歇山頂五楹大殿,翹簷重瓦,漆紅廊廡,看起來格外突兀。在那大殿的進門處,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大匾,上書「四明公所」四字。

  張竹君走到公所前面,仰頭看了良久,忽然回首道:「你可知道,為何在這一片洋房之間,會有這麼一棟中式建築?」

  孫希搖頭,他這裡來得並不多。張竹君負手徐道:「這座四明公所,乃是在滬的寧波同鄉集資所建,殿后有二十多間義舍,哪位老鄉身死不及回靈,就暫寄棺柩於此。只因此地被劃撥給了法租界,公董局一直視這裡為眼中釘,處心積慮想要拔除。同治十三年、光緒二十四年,法國人以棺槨不利衛生為由,先後兩次要求築路遷墳。寧波人奮起反抗,第一次死七人,第二次死十七人。法國領事不得已,只得同意保留此地。」

  孫希張大了嘴巴,沒想到這棟建築背後,藏著這等血案,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張竹君道:「姚永庚是寧波人,所以英子對這件事知之甚詳,特意給我講過。廣東有句話: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陸豐。我本以為海陸豐民風最為彪悍,沒想到寧波人血性也這麼足。」

  「若不是寧波人那幾十條性命,只怕公所早被夷平,換成了外國洋樓。洋人在中國各處跑馬圈地,唯獨在這個小會所碰了個壁。天下的道理,都被這個小小的公所說盡了:今日你退一尺,明日他們就敢進一丈,唯有團結抗爭、不畏犧牲,才是自強之道。可惜啊,如今這個朝廷腐敗、苟且,是怎麼也不會明白的。」

  孫希一聽說起政治,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張竹君卻沒放過他:「孫希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這樣的天下,不能持久。與其戴一條假辮子,不如把心裡那根真正的剪掉。」

  「完了,完了。這要讓曹主任知道,非把我扭送官府不可。」孫希心中暗想,有點口乾舌燥。張竹君沒有逼迫,只是冷笑一聲:「中國沒有,也不應該有單純的醫者。這一點,你遲早會明白的。」

  她信步走到公所裡面,殿前有個香爐,上頭積了厚厚一層香灰。張竹君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這才重新走出來,抬手叫了一輛黃包車。臨走之前,她又探出頭來:「今日你來找我,真的只是為了沈敦和的事?」

  「就這一件還不夠麻煩啊……」孫希嘀咕了一句,面上掛著勉強的笑容,「下次我弄點好烏龍茶,伺候您品品。」

  張竹君什麼都沒說,揚手讓車夫走了。

  孫希目送她離開之後,才長長舒出一口氣來。這位張校長雖是女流之輩,可實在太強勢,在她面前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他小心地把名片收好,然後也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公共租界而去。車子即將接近外白渡橋時,遠遠可以看到在蘇州河南岸有一棟哥特式的高大教堂。

  這教堂叫作聯合禮拜堂,位於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口,毗鄰英國駐滬總領事館。距離教堂數米之外的花園裡,是一家上海最好的漢彌登番菜館,既能欣賞到黃浦江的繁忙興旺,又可以看到蘇州河的雋秀,是第一等的好去處。

  孫希進到番菜館之後,看到姚英子和方三響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西式方桌旁。他輕車熟路地把大衣交給印度僕歐,走過去落座。

  姚英子不悅道:「你怎麼晚這麼久?今朝是難得的休息日,不要浪費。」孫希笑道:「我不是找紅幫裁縫定做了西裝嗎?他們要補量一下尺寸。」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眼方三響。後者渾身不自在地坐在沙發椅上,動作拘束,連面前的刀叉都不敢觸碰。孫希笑道:「老方你怕什麼?今天我們好好打一下姚大夫的秋風,又不用你破費。」方三響搖搖頭:「嘉勉狀是給我們三個人的,吃飯費用自然是三人分擔。」

  他們前幾日解決了祥園煙館的赤痢,自治公所特意頒發了嘉勉狀。雖然這只是個空頭榮譽,但對他們三個實習醫生來說,也算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於是姚英子提議出來吃頓飯,慶祝一下。

  孫希正想藉故出來見張竹君,自然舉雙手贊同。方三響卻有些猶豫,他向來儉省,出來吃洋菜是極奢靡的事。最後還是姚英子說「你還欠我一個救命的人情,你去了咱們兩清」,他才勉強同意出席。

  現在他突然提出要分擔餐費,姚英子登時不滿:「說好了我請,你充什麼富貴阿公?」孫希也笑道:「其實我很好奇,老方你平時沒日沒夜地做工,按說攢下來的錢也不少了,難道今天要一次出清(用完)?」

  方三響聞言,立刻變得窘迫起來。姚英子咄咄逼人:「你有錢,好呀,那都你出好了。」孫希見方三響額頭隱隱滲出細汗,知道他當真了,趕緊打圓場:「你們別吵了,我有一個辦法。今天這頓,一分為三,main course(主菜)讓姚大夫出,dessert(飯後甜點)我來出,appetizer(前菜)就交給方大夫你啦!」

  姚英子拍手笑道:「這個辦法好!也算公平啦。」

  方三響先前在同濟上學時,是聽德語授課。他的英語水平只限於知道一些基本的醫學術語,日常用語卻匱乏得驚人。他不知appetizer是開胃小菜,還以為孫希說的是三道大菜,心裡算了算價格,咬牙應允了。

  姚英子知道方三響沒吃過西餐,徑直把菜單拿過來,自作主張替他點了菜。方三響也不去管,專注於餐廳送的牛油麵包。這東西是免費送的,香甜綿軟,可以趁機多吃點。

  孫希和姚英子暗笑他的吃相,又不敢公開表露。孫希拿起一個圓麵包,慢條斯理地拿刀切開,往裡塗牛油:「哎,對了,三響,劉福彪後來又找過你沒有?」

  「找過,我沒見。」方三響淡然道,繼續把麵包往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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