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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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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客氣,但態度堅決。方、姚二人面面相覷,只好再度回到煙館裡。 為今之計,只有找到傳染源,才能打破僵局。他們總算明白,為什麼沈敦和院長說現實比課本更複雜了。 孫希一直沒回來,他們兩個人在煙館裡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後走入昨晚的雅間。 只見桌子上的碗筷碟盤堆得亂七八糟,殘羹冷炙,一片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姚英子嗅了嗅,眉頭輕皺:「這樣的菜色也好請人吃飯,我聞都不要聞。」 方三響盯著桌面上的那些油乎乎的碟子,陷入沉思。 赤痢的傳播途徑是什麼?教科書上只說了是以蒼蠅蟑螂、被污染的食物與水源為媒介的糞口傳播。這是一種高度概括的說法。至於現實中的傳播過程,卻沒那麼簡單。也許是幾條路徑的複合,也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情形。這需要的不光是洞察力,還要有想像力。 眼前這個餐桌,很可能就隱藏著傳染的根源。可他們眼下沒有檢驗工具,不可能做現場檢驗。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 姚英子好奇地碰了碰一個酒盅,又嫌棄地拿開手指。她見方三響在發呆,道:「文明書局出過一套英國小說,叫《福而摩司包探勘案記》,你看過沒?」 方三響平時啃專業書已很吃力,又忙著兼職做工,哪有時間看閒書,只是搖搖頭。 「書裡有個倫敦的大偵探,叫福而摩司,是個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什麼都瞞不過他。哎呀,應該讓孫希來講,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你到底想說什麼?」方三響有些不悅。 「這個福而摩司在書裡講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只要把一切不可能都去掉,剩下的就是真相。」姚英子雙眸閃動。 方三響還是沒懂她的意思。姚英子氣得敲了他腦袋一記:「榆木棺材頭!你想想,同桌十一個人,只有你沒事。那麼一定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了但你沒做的。」 「我們在一起吃飯啊,還能有什麼……」 「對啊,吃飯。那你想想,有什麼菜他們都吃了,唯獨你沒吃?桌上一共這十幾樣菜,逐一排除,難道還想不到嗎?」 「醃篤鮮?」 經姚英子一提醒,方三響一下子想起來了。當時他因為被人嘲笑不會吃,出於自尊心,乾脆碰也沒碰那盆東西。 「是了!桌子上的其他菜我都吃過,唯獨醃篤鮮沒有!」 姚英子本想說你口味還真不挑,豬食也吃得這麼高興,可考慮到蒲公英的性格,忍著沒吭聲。方三響圍著餐桌轉了一圈,醃篤鮮的湯盆還在,但裡面一點渣都沒剩——看來這大廚手藝很受歡迎。 答案昭然若揭,應該是這道菜受到志賀菌污染,才導致的這場悲劇。他本想把湯盆拿回去檢驗,可腦子裡一轉:「不對。」 「什麼不對?」 方三響把孫希留下的那本傳染病書翻開:「你看,書上是這麼說的——痢疾桿菌在一八九八年由日本學者志賀潔發現,故名志賀菌。該菌對酸性物質、高溫十分敏感,日光直接照射三十分鐘或六十攝氏度加熱十分鐘即可被殺死。」 「這怎麼了?」這次輪到姚英子有點糊塗。 「醃篤鮮要燉煮多久?」 「我家廚子做的話,怎麼也要兩個小時才能入味……啊!原來是這樣!」 姚英子一下子明白了。就算醃篤鮮的食材被痢疾桿菌污染,可在火上燉過兩個小時以後,什麼細菌也都死光光了,怎麼會傳染給人? 事實上,預防痢疾最重要的一條措施,就是喝熱水、吃熟食。 這一下,又進入死胡同了。方三響再也想不出,除了醃篤鮮還有什麼他沒吃的。他只好提議去廚房看看,於是兩人順著雅間旁邊的一條小走廊,來到了祥園煙館的後廚伙房。 上海有句俗話,叫「交友莫探底細,吃宴莫近伙房」——交朋友不要太刨根問底,否則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參加宴席,不要去廚房裡看,怕你飯菜都吃不下。 祥園煙館的伙房,極其生動地詮釋了這句俗語。廚子們此時已經逃走了,滿地都是爛菜葉子、魚鱗、肉皮;泔水缸上擱著塊板子,新鮮豬肉就扔在上面;灶邊就是個大垃圾堆,一揮手能炸起來一片綠豆蠅。那些蒼蠅盤旋幾圈,旋即落在一把髒兮兮的菜刀和案板上,因為那裡有一塊塊從未洗過的黑色血漬。 房梁上吊著幾塊看不出顏色的火腿和熏魚,居然有白色的蛆頭從肉皮底下探出來,饒有興致地擺動著。 方三響還沒什麼,姚英子先忍不住捂嘴幹嘔起來。他趕緊過來詢問,姚英子卻惱怒地一把推開他:「你吃過這個廚房裡的東西!你也是病菌!別靠近我!」 方三響這下可犯了難,他剛才是發愁找不到污染源頭,可現在這源頭……實在太多了,反倒不知該如何下手才好。這種衛生狀況,能堅持這麼久不出事,才真的是奇跡。 關鍵是,這些污染沒法直接證明痢疾的來歷,畢竟端上桌的飯菜都是加熱過的。雖然也有幾盤小涼菜,但他自己都吃過,並沒有什麼反應。 這條路,也沒法進行下去,調查又陷入了僵局。方三響只好在廚房來來回回地轉悠,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 「說起來,劉福彪又逼你拜師,又暗中襲擊,你怎麼還這麼上心地幫他?就不怕變成東郭先生嗎?」姚英子好奇地問。 「現在我是醫生,他是病人。醫生拯救病人是天職,這跟旁的恩怨都無關。」 聽到這話,姚英子心中不禁一動,一個身影似乎又浮現出來。她霎時心跳有些快,為了掩飾,隨口拋出一個問題: 「那萬一你倆仇深似海呢?比如說他跟你有殺父之仇,你救不救?」 方三響正在彎腰觀察爐灶,聽到這個問題,肩膀一顫。在漆黑的爐膛內,驀然閃過一張臉,那是一張和尚的面孔,嘴角有兩顆黑痣。他趕緊移開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掃視,掃過灶台,掃過鐵鍋,掃過鐵鍋旁邊的一筒竹筷,只求那幻覺儘快消失。 姚英子一下想起來,方三響是戰爭孤兒,這問題問得太不妥當了。她連忙說她是隨口瞎講的,別當真。冷不防方三響伸過手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快放開我!你知道什麼?」姚英子一心只想把那只剛摸過灶台的髒手甩開。 方三響放開她的手,沖回雅間,小心翼翼地把醃篤鮮的湯盆拿出來:「我知道了!罪魁禍首,就是這個湯盆!」 「剛才你不是說加熱後不會有志賀菌嗎?」 「食物當然是乾淨的,但這個湯盆就不一定了。如果它本身已受到污染呢?」 姚英子先是眼睛一亮,可隨即又疑惑起來:「就算湯盆被污染,但醃篤鮮的鮮湯可是高溫的,一澆下去不就把細菌全燙死了嗎?」 方三響搖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一下湯盆的邊緣:「這個湯盆的裡面是乾淨的,可你看這一圈盆邊,還有容器外側,都是熱湯接觸不到的地方,說不定上面有志賀菌。」 「難道……難道他們被傳染,是因為去舔湯盆邊緣嗎?噁心!」姚英子幾乎要尖叫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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