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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呃……封路啊,收屍啊……」曹主任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不合適了。

  沈敦和緩緩道:「落成典禮上的演講,你們都聽到了。紅會總醫院的定位很明確,就是服務于華人公眾。而這個服務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防治時疫,填補官府工作的空缺。」

  「可是……」

  「這家醫院是用社會善款建造的,如果碰到公共事件,我們卻拒絕介入,那麼它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曹主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是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內科的正式醫生只有三個,剩下的都是沒畢業的實習醫生,他們能幹什麼?」

  沈敦和笑起來:「這一次時疫還未擴散即被發現,對這些孩子來說,難道不是一次很好的實踐機會嗎?」

  曹主任悻悻無語。沈敦和看向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本院的第一個病人,就是你們三個一起救治的。既然這麼有緣,這一次的閘北時疫調查工作,也交給你們三個好了。」

  「能不能別讓英子……」曹主任剛說一半,話就被姚英子的眼神堵了回去。

  這時孫希有點委屈地舉起手來:「我是外科,也要參與疫病防治嗎?下午我還有個槍彈取出術的病例研討。」柯師太福醫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找峨利生幫你請假。醫學理論分內、外,人體可不分。想搞清楚這個精妙物體的運轉方式,只關心一部分是不對的喲。」

  孫希也只好唉聲歎氣地表示同意,還不忘哀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找到疾病源頭。」沈敦和又叮囑了一句,「但要記住,現實比課本更複雜,尤其是在疫病領域。」

  三人齊聲應和,然後匆匆各自去準備了。

  望著他們三個稚嫩的背影,曹主任忍不住又念叨了幾句。柯師太福醫生覺得好笑,看了他一眼:「我說老曹,你擔心太多,可是會傷腎的,害人害己。」

  曹主任一哆嗦,強行舒展雙眉:「這三個傢伙,醫院落成還沒一周,已經招惹了報社和黑幫,連朝廷都差點得罪!真不知道未來還會闖什麼禍!」

  「未來嗎?」柯師太福醫生面色略顯凝重,「老曹啊,我總有一個預感。」

  「哦?您說,您說。」

  「我感覺,一股席捲中國的風暴,就快要來了。這家醫院也許要面對更加複雜的局面,這些未經人事的小傢伙,得儘快成熟起來才行。」

  曹主任哈哈大笑:「醫生您是英國人,對中國瞭解不夠深哪!」

  「我是愛爾蘭人,謝謝。」

  「好,好。我告訴您吧,如今宣統皇上春秋正盛,大清未來只會越來越安穩。」

  見曹主任說得無比自信,柯師太福醫生「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半個小時之後,方、姚、孫三人抵達了祥園煙館。幾個黑瘦的兵勇挪開拒馬,一個衛生處的官員與他們三人接上頭,絮絮叨叨地介紹起情況來。

  暴發時疫之後,自治公所第一時間派人封鎖了煙館進出口,並在附近灑了幾圈石灰。不過他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整個上海只有十九家正式醫院,絕大多數設在租界內,華界的醫生數量本來就少,還都是分散開診,衛生處根本沒有足夠的專業力量。

  若紅會總醫院不派人來支援,他們只能按老法子,讓裡面的人自生自滅。

  但衛生處官員明顯沒想到,總醫院派來的居然是三個年輕人,而且有一個是……女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滿是不信任。

  「方醫生、孫醫生,這邊走。這位,呃,姚女士還是在門口等著吧。」官員說,「瘟神在室,女的進去不太吉利。」

  姚英子眉頭微微一皺,方三響停下腳步,看向官員:「請你叫她姚醫生。她和我們一樣,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對方還要說什麼,孫希拽住他胳膊到一旁,笑容可掬地小聲補充:「姚永庚知道嗎?他家千金。」

  官員吃驚地又看了眼姚英子,仿佛不相信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會自蹈險境,末了只好默默退開。

  「謝謝。」姚英子小聲說。孫希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而方三響已經先一步踏入館內。

  這是方三響第二次踏入此間,不過相隔十幾個小時,氣氛已變得截然不同。

  昔日喧鬧鼎沸的館內,如今卻靜得如同義莊。除了劉福彪和那八個倒霉手下躺在大煙榻上奄奄一息,其他人跑得乾乾淨淨。屋子裡除了嗆人的大煙味,還多了刺鼻的屎尿味,刺激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祥園煙館和其他老煙館一樣,有一個極不健康的習慣:他們幾乎不會開窗通風,讓大煙味日復一日地繚繞、沉積,美其名曰「養厚味」。哪家的煙味厚,煙客就覺得哪家更靠譜。

  所以他們三人一進館內,先把所有的窗戶、大門都打開,儘量保持通風。運氣還不錯,剛開完門窗,就有一陣微風穿堂而過,把穢味蕩滌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三人走到煙榻前,挨個審視過去。昨晚還生龍活虎的青幫漢子們,如今卻癱軟在榻上,一個個面容枯槁,整個人都陷入自己排泄出的惡臭裡。排泄物半糊狀半水樣,紅白相間,煞是嚇人,裡面還泡著熬了一半的大煙膏子。幾個淨桶歪倒在一邊,來勢太猛烈,根本沒來得及用。

  方三響看到昨晚襲擊自己的那個傢伙,像是蝦米一樣弓著身子,一層汗水浮在油膩的面孔上,幾乎快屙得脫了形,不復昨日的兇悍。而旁邊單獨一榻的劉福彪,更是憔悴得不像話,眼窩深陷,梟雄氣勢被持續不斷的腹瀉沖刷得涓滴不剩。他似乎還殘留點精神,睜開眼睛看到方三響。

  「放心好了,這一次有醫生來救你,不會和你那兄弟一樣。」方三響低聲道。劉福彪哼了幾聲,不知想表達什麼,很快又把手無力地垂下去了。

  三人分別檢查了三個人,然後在房間外面碰頭商量。青幫漢子們的症狀跟杜阿毛差不多,發燒、嘔吐、腹瀉以及腹部劇痛。不過無論症狀多嚴重,身上都沒見到玫瑰疹。

  綜合其他指征,這幾乎可以斷定不是傷寒,看來柯師太福醫生的直覺是對的。方三響跟其他兩人暗自松了一口氣。赤痢雖然可怕,但跟傷寒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孫希不放心,還帶了本英文的傳染病學教材來,當場對著患者辨認了一下。

  雖然他們的任務是找到污染源頭,但也不可能放任九人在這裡。他們腹瀉得太厲害了,必須儘快補水,否則很容易造成脫水性休克,會出人命的。

  「我們分一下工。」方三響對其他兩人說,「我來採集那九個人的血樣和糞便樣本;孫醫生,你去找自治公所的警察,想辦法找到離開煙館的那些人,源頭找出來之前,別讓他們亂跑;姚醫生,你到附近的老虎灶弄點熱水送過來,讓他們保存體力。」

  其他兩個人聽出來了,方三響這是把所有的髒活和累活都包攬下來了。孫希倒樂得輕鬆,姚英子卻很不滿:「你覺得我們會拖你後腿嗎?」

  方三響搖搖頭:「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會沒事。」

  這確實是一樁最大的怪事。當晚青幫漢子們吃過飯之後,除了吸食幾口大煙,沒再吃別的,那頓飯的嫌疑最大。但方三響昨晚也同桌進食,而且吃得不少,怎麼會安然無恙?

  姚英子知道他不願意欠人情,聳聳肩:「好吧,隨便你。」

  其他兩個人退出煙館,各自去忙分配的任務。方三響獨自站在屋裡,呆了呆,從繡著紅十字的挎包裡取出幾個深色玻璃瓶,也不嫌地上有多髒,直接趴下開始搜集起來。

  九個人的糞便、膿血和尿樣,都需要分別搜集,依次編號,再用橡皮膏貼好。這是個既細緻又肮髒的活,好在方三響早就習慣了。跟滿是難民與傷員的營口港醫院相比,這裡簡直乾淨得像皇宮。

  他搜集完成之後,衛生處那邊也把熱水送來了。同時抵達的,還有總醫院那邊傳來的消息。工作人員在杜阿毛的糞便裡觀察到了福氏志賀菌,證明他們三個的判斷沒有問題。

  方三響與姚英子給熱水加了幾撮鹽,給那九個人硬灌進去,讓他們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然後叫衛生處的人幫忙抬上馬車,儘快送去總醫院救治。

  可衛生處的官員不肯配合。方三響解釋說赤痢只會通過糞口途徑傳染,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可那官員拒絕放行,仿佛那九個人一旦離開煙館,就會化為瘟疫四處傳播似的。

  方三響和姚英子好說歹說,衛生處的官員把他們倆拽到一邊,一臉苦笑:「我是相信兩位的,可周圍那些老百姓都迷信得很。眾目睽睽之下,你們要沒點說法就把他們運走,只會引起騷亂。我也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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