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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報紙上有一條特別報道,標題是《六年前離奇車禍牽奇情,名姝報恩學醫入紅會》,內文寫得頗有傳奇小說色彩,仿佛記者就在現場。文章對姚英子評價頗高,對紅會總醫院亦不乏讚美之詞,唯獨配的那張照片不太對頭:前頭姚英子略顯靦腆,這也就罷了;後頭孫希與方三響相撞的狼狽模樣,居然沒被處理掉。

  萬幸照片精度不高,看不出孫希沒戴假辮子,否則曹主任要上門去求報紙撤稿了。

  方三響趁曹主任在訓斥孫希,對姚英子小聲說:「昨天謝謝你……」頓了頓,又一本正經補充道:「兩塊手帕,還有這份人情,我會還的。」

  姚英子心說你昨天可差點給我惹了個大麻煩。她眼珠一轉,促狹道:「好啊,你打算怎麼還?」方三響「呃」了一下,猛然卡住了。姚英子見他面露窘迫,鼻尖居然微微沁出汗來,突然又於心不忍。

  這傢伙只是有點認真過頭,其實人還不錯。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農夫,他敢和劉福彪那樣的大流氓鬧翻,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好啦,好啦,你請我去榮順館切個醃篤鮮好啦。那裡都是浦東的師傅,總比閘北青幫的手藝好。」姚英子笑道,「最多我吃筍片和蹄髈,你吃鹹肉。」

  這邊廂曹主任剛完成訓誡,就見一個人風風火火闖進樓裡。方三響一見是杜阿毛,不由得大驚,以為劉福彪這麼囂張,直接打上門來了。可再一看,他神情惶急,連腳下的鞋子都少了一隻,不像是來尋仇的。

  「方醫生,方醫生……」他一進門就連聲喊起來。曹主任很不高興地呵斥道:「這裡是醫院重地,不要喧嘩!不要喧嘩!」杜阿毛卻已看到方三響,幾步要衝過來,腳下突然一軟,癱坐在地上。

  方三響走過去,發現杜阿毛的狀態有些異常,面色煞白,尤其是口唇和指甲隱隱發青。這時孫希和姚英子也圍過來,迅速檢查後發現他心率過高,額頭發燙,姚英子還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一低頭,發現杜阿毛的褲子被可疑的液體洇濕了,不由得喉嚨一嘔。

  杜阿毛虛弱地嚷道:「傷寒!傷寒!他們發傷寒了!」曹主任一聽這兩個字,雙頰一顫,第一時間朝後倒退了十幾步,嗓音變得比平常更尖厲,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雞:「冊那!傷寒啊!快!快把他抬出去!」

  也不怪曹主任如此驚懼,傷寒二字,對上海人來說如閻王宣旨。它幾乎每年春秋之季都會暴發一到兩次,染疾者少則幾百人,多則上萬人,極為可怕,與霍亂並稱「時疫雙煞」。

  這時候正是上班時段,樓門口聚著很多醫護與院工。他們聽到曹主任這麼一嗓子,不明就裡,都有些慌亂。一時間人頭攢動,混亂不堪。就連孫希與姚英子,都下意識朝後退去。

  只有方三響還保持著冷靜,大聲喊道:「不要驚慌,傷寒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孫希一拍腦袋:「對呀,我怎麼忘了,傷寒是糞口傳播,簡單的接觸不會有事。」可讓他這麼靠近一個上吐下瀉的病人,孫希總覺得有些心理障礙。方三響卻不怕這個,俯身將杜阿毛攙扶起來,送到旁邊的躺椅上:「到底怎麼回事?」

  杜阿毛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原來昨晚方三響離席之後,劉福彪和幾個弟子、手下又吃喝了一通,當晚抽了一陣大煙,叉了一會兒麻將,索性在煙館留宿。結果到了清晨,陸陸續續都猛烈腹瀉起來,連帶著劇烈腹痛和發燒。

  也不知怎麼傳的,煙館裡的人都當是傷寒病,嚇得立刻全逃走了,連附近的醫生都不敢進來。官府的人趕到以後,只把周圍封鎖起來,不讓人靠近。事實上,往年華界只要有傷寒鬧起來,能做的就只是斷絕接觸,坐等病人自愈,或者死掉。

  杜阿毛的腹瀉症狀,比其他人要輕些。他總算還講義氣,自忖在閘北得不到幫助,便尋了個機會偷偷溜出煙館,來紅會總醫院求援。

  姚英子冷笑:「這年頭報應來得真快啊!昨晚還在追砍醫生,今天倒過來求治了。」杜阿毛有點迷惑地轉動眼球,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方三響搖搖頭道:「我們都是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可傷寒該如何救治,方三響有點含糊。「優等生,你治過傷寒嗎?」他問孫希。孫希一攤手:「我是外科專精,這些可不在行。不過閘北那邊髒亂得很,暴發傷寒也不奇怪。」

  他記得在去拜訪馮煦的路上,看到沿街滿是各種垃圾,污水肆流,早春三月就彌漫著熏人的味道,蠅群繚繞、老鼠鑽行,估計再過十幾天,蚊子也該上陣了。這麼肮髒的環境,什麼傳染病暴發都不奇怪。

  方三響瞪了他一眼,現在發這種感歎有什麼用?

  「這恐怕不是傷寒,我的孩子們,你們應該縮減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時間。」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兩人轉頭一看,一個留著濃密絡腮胡的洋人雙手插在兜裡,笑嘻嘻地走過來。

  這是柯師太福醫生。他是紅會總醫院負責內科的主任,愛爾蘭人,業務精熟,性格卻跳脫得像個意大利人。在紅會醫院,外科是峨利生掌管,內科便是這位說了算。他一出現,方三響和孫希趕緊起身讓開。

  柯師太福教授徑直蹲下去,一邊給杜阿毛檢查,一邊用漢語念念有詞:「診治病患就像對付女人,你千萬不可自作主張,得仔細觀察她。她的心情不會直接告訴你,可全寫在身體上了。」

  方三響和孫希對這位的輕浮作風早習慣了,靜等著下文。

  「你們看,雖然患者有頭疼、高熱、腹瀉的狀況,但他的肝脾並不腫大,皮膚也沒有浮現玫瑰疹。這些都是判斷傷寒的重要依據。從腹瀉頻率和噴射嘔吐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更像是赤痢。」柯師太福醫生站起身來,像是在課堂上一樣發問,「他們的發病時間是怎樣?」

  方三響詳細詢問了杜阿毛,得知劉福彪他們是從早晨六點左右陸續開始腹瀉,發病時間所差無幾。

  柯師太福醫生若有所思:「傷寒的潛伏期最快也要一周。這九個人就算同時感染,根據體質不同,發病時間也不會巧合到同時。這甚至不是醫學問題,而是概率問題。」

  「而且傷寒起病緩和,很少會來得這麼急?」方三響也回憶起教科書上說的了。

  「很好,如果你不用疑問句就更好了,很少有女人喜歡不自信的男人。」柯師太福醫生眯起眼睛,「更大的可能,是急性赤痢——我問你們,痢疾傳播的三種主要途徑是?」

  「蒼蠅蟑螂、污水和被污染的食物。」

  「很好。考慮到患者幾乎同時發作,我們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昨晚他們或許同桌進食過。」

  他話一出口,方三響、孫希、姚英子臉色齊變,後兩人看向前者的眼神都變了。方三響也有些驚慌,連忙舉起手道:「我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哎呀……」

  遠處的曹主任本來要湊近,一聽這聲哎呀,嚇得又躲遠了幾步。原來是方三響急於澄清,扯動了後腦的傷口。孫希伸手去摸他額頭,見一切正常,才滿腹狐疑地放開了手。

  姚英子見瞞不下去了,便簡短地把事情原委說給曹主任和柯師太福醫生聽。曹主任聽完氣得直哆嗦,可又不敢靠近去訓斥,只能用食指對著方三響抖動。

  樓前的這場混亂,終於把沈敦和也驚動出來。曹主任一見他到了,立刻跳過去告狀,可沈敦和聽完之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先走到柯師太福醫生身旁。

  柯師太福醫生講出自己的判斷,然後說:「我去給患者做一個血塗片,順便取些大便樣本,數一下菌群——哎呀,真是美好而充實的一天。」

  杜阿毛被兩個院工抬走時,抬起頭連聲喊著:「不只我,不只我啊!他們還在煙館裡,求求你們去救救他們!」他的呼喊逐漸遠去。沈敦和背起手,掃視在場的三個實習醫生。

  「這麼說,在閘北的煙館,這樣的患者還有九個?」

  「是的。」方三響道。

  「我去過幾次閘北,那裡的環境很糟糕。無論赤痢還是傷寒,一旦暴發,一定會引起大範圍的感染。」沈敦和憂心忡忡。

  只有曹主任聽出了端倪,趕緊說:「我會立刻通知上海自治公所,他們不是有衛生處嗎?」

  其時朝廷剛剛頒佈《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一年,上海開設了自治公所,在華界城廂實行市政自治,衛生正屬於其轄下。

  沈敦和問:「在過去三年裡,上海華界一共出現過幾次傳染病暴發?」曹主任膽子雖小,可記性特別好,立刻報出了數據:「七次,兩次赤痢、三次傷寒,還有一次白喉和一次吊腳痧。」

  「面對疫情,華界官府做過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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