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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張竹君恨鐵不成鋼:「你畢業離校時我叮囑你的話,可是全忘啦?我不是不許你談,如今你連實習期都沒滿,諸事未成,就談起朋友來,還有精力在醫學上鑽研嗎?」姚英子見校長真動了怒,趕緊拉起她的手來,解釋了一通。張竹君面色稍霽,將信將疑道:「所以你只是偶爾路過,救下一個同事而已?」

  「對啊,今晚之前,我都沒怎麼跟他講過話。您說我會喜歡那樣的人嗎?」姚英子簡單地講了講方三響的情況,張竹君這才放下心來,可很快又眯起眼睛。

  「可北浙江路離這裡好遠的,也不在華格臬路附近,天光都暗了,你開車去那裡做乜(做什麼)?」

  張校長每次發出質疑時,眼角都會朝兩邊微挑。她的顴骨很高,嘴唇微薄,這麼一挑,整個臉型會變得尖銳,仿佛一把匕首抵近。

  姚英子有點慌亂地回答:「隨便開車去兜風嘛!」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她無意中遇到方三響是真的,但可不是兜風去的。那天下午,孫希故意氣跑了她,然後隻身去了閘北。姚英子一直很好奇他去那兒做什麼,這才決定去偷偷探查一番,沒想到居然會撞見方三響。

  當然,這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否則張校長非氣死不可。

  好在張竹君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你先去拿藥給他吧。要記得檢查一下創口周圍,有無骨折跡象,不要用眼睛,用手去摸——我就在這裡等你。」

  「您怎麼不去醫院裡等?那邊有接待室可以坐。」

  「沈敦和的地盤,我不要進去。」張竹君搖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

  姚英子知道校長的脾性,也不多勸,趕緊跑去醫院拿上東西,迅速送回宿舍。方三響正要道謝,姚英子卻不敢再多說話,替他清完創,趕緊又跑到樓下來。

  張竹君此時仍站在路燈下等候著,腰杆挺得筆直。她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穿的是男式長衫,臉上略無粉黛。頭頂的昏黃光亮灑下來,深陷的眼窩裡投出陰影,讓一雙杏眼顯得格外深邃。

  姚英子跑回到校長身邊,大口大口喘息。張竹君摸了摸她的頭髮:「雖然這次是誤會,可英子你要記得。女子欲要爭取獨立之地位,必先有獨立之事業。你白白讀了幾年醫科,難道甘心回家裡相夫教子嗎?」

  姚英子親熱地挽起老師胳膊:「放心吧,我現在還沒考慮過那種事。」

  張竹君環顧四周,語氣緩和了些:「在這個老大帝國裡,做女人不易,做女醫士更不易,未來會有無數歧視、偏見、辱駡和鄙夷潑過來。我們若要做出令男子啞口無言的事業,幫更多女子同胞擺脫壓迫,總要在其他方面有所犧牲。這是先行者的命運。你明白嗎?」

  姚英子乖巧地「嗯」了一聲。張校長已經三十二歲,身邊不乏追求者,可至今未嫁。她說出這番道理來,所有女學生都是極服氣的。

  「好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張竹君攙起她的手,「跟我說說,你進了這家紅會總醫院之後,都做了什麼?」

  「挺好的呀!」

  「別用這種模糊的詞,醫生講話要精確,容不得含糊!」

  這一下姚英子可有點尷尬。總醫院剛剛落成,還沒正式開診。她內、外科都待過,藥房、割症室到處溜達,沒事還去擺弄一下那台貴重的愛克司電光機,過得自由自在。她扭扭捏捏地講完,張竹君的眉頭又皺起來。

  「我在學校裡就跟你說了,讓你儘快定下專業方向。你個百厭星都當耳邊風了?」

  「我這不是還沒想好嗎?」

  「婦科、幼科、五官科、骨科、牙科、傳染病……隨便哪個分科,都夠你鑽研幾十年的。你這不是學醫,是玩醫!」張竹君訓斥道。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學生了,聰明是不缺的,人品是善良的,唯獨帶著富家大小姐的散漫習氣,沒有危機感,做什麼都像在玩。

  「我當初勸你不要來這家醫院,你偏要來。你個衰仔年紀小,不懂這些,那個沈敦和難道也不懂?他把你扔在這麼個偏僻地方,不聞不問。我看哪,他是存心要廢掉我一個好學生!」

  張竹君一提這個名字,眼神裡就射出危險的光芒。

  這是姚英子最無奈的一件事。這位張校長不知是八字還是血象跟沈伯伯不合,對沈伯伯極有意見,逮到機會就要開言嘲諷。姚英子畢業後來紅會總醫院,懇求了無數回張校長才勉強同意,但一直計較到現在。

  「不要因為你們兩家是世交,就覺得他是好人。」張竹君恨恨道,「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裡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你非要來這家醫院,我攔不住,但如果他們要搞出些事情來,我可不會容忍。」

  姚英子兩面吃夾檔,露出苦相。張竹君拍拍她的肩膀:「好了,這都是大人之間的事,你們小孩子不必參與。你目前最關鍵的,是儘快把專業定下來,別耽誤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藤箱裡摸出一個布袋:「我給你帶了幾塊普甯南糖,趕上初春還不會壞,趁新鮮吃吧。」

  一聽她這麼說,姚英子知道訓誡總算結束了,如釋重負,雀躍地接過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塊放到嘴裡。這東西是用豬油和麥芽糖熬成糖漿,再澆在炸好的花生上頭,吃起來外軟內酥,香甜醇厚,比之巧克力毫不遜色。

  張竹君見她吃得開心,無奈地搖搖頭,說自己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姚英子嘎巴嘎巴嚼著南糖,自告奮勇要開車去送。

  兩人朝著凱迪拉克走去,他們都沒聽見,路燈上方忽然傳來輕輕的「哢嗒」聲,二樓的一扇窗戶悄悄關上了。孫希趴在二樓床上,放開屏住良久的呼吸,眼神在黑暗中變得複雜起來。

  他本來都要睡了,可忽然聽見樓下有人講話。孫希偷偷摸摸地把窗戶打開一條縫,支棱著耳朵,把姚英子與張竹君的對話聽了個全。孫希無意窺人隱私,可張竹君那句話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裡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

  馮煦交給孫希的任務,他一直沒找到突破口。眼下聽張竹君的意思,她似乎對上海萬國紅會的善款弊案有所瞭解。

  要不,去找她聊聊?不過這位張校長看起來不太好惹……

  孫希順手把冰涼的棉被往上扯了扯,忍不住長長歎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因為濕冷的被窩還是因為別的。

  而在他的隔壁,方三響也在輾轉反側。他的原因倒簡單,純粹是疼痛無法仰臥的緣故。

  次日一早,孫希從房間出來,看到旁邊方三響也走出來,兩個人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因為之前典禮上的口角,他們彼此相見,還有點尷尬。最後還是孫希先打破僵局:「你後腦勺怎麼了?」

  「不小心撞傷了。」方三響含糊地回答。

  其實孫希早知道怎麼回事,不過這棵「蒲公英」受不得刺激,他便立刻轉了話題:「哦,對了,今天峨利生醫生有個小研討會,要討論血管吻合術中的動脈痙攣處置。你上次露的那一手,他很感興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那只是救個急,上不得檯面。」

  「峨利生醫生對那招評價很高呢,他說醫生既需要精細嚴謹,同時也該像獅子一樣勇敢。不考慮來我們外科嗎?」孫希笑嘻嘻說。

  「我跟曹主任說了,我會去報內科,補貼雖然不如外科,但空閑時間多一點。」

  「內科分支可多了,說不定我能給你些好建議。有沒有具體方向?」

  方三響看了他一眼:「聾啞病相關,至少能清淨點。」

  「……喂!」

  兩個都是年輕人,幾句話聊下來,那點不愉快也就沒了。兩個人一起去膳食處隨便吃了口早飯,走到醫院樓前。讓他們驚訝的是,一貫愛遲到的姚英子居然早早就到了,還一本正經地跟曹主任討論著事情。

  方三響看到她在,表情一窘,不知該不該主動打招呼,旁邊孫希已經大大咧咧揚手示意。曹主任一見孫希來了,先檢查他有沒有戴好假辮子,然後沒好氣地甩過一張《申報》來:「瞧瞧你們倆。醫院的臉面都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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