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
|
|
樊老三久在碼頭與人爭鬥,經驗比方三響豐富得多。眼看對方占了先機,他索性把手裡的斧子朝那邊一甩。只見斧子在空中風車似的旋了幾圈,握柄正敲中了方三響的後腦勺。 方三響頓時眼前一黑,腦後劇痛,速度緩慢下來。樊老三哈哈一笑,再次追上去。方三響晃晃悠悠朝前跑去,可後腦的傷勢實在影響太大。此時街上空蕩蕩的,連個求救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為啥,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反而有種隱隱的快意。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方三響忽然看到前方有兩道白光,正迅速接近。他顧不得想太多,飛身撲了上去,雙手揮舞著求救。汽車猛然刹住,他與司機互一對視,頓時一愣。 是姚英子?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時樊老三已經在後面嗷嗷地追上來,方三響顧不得多解釋,沉聲道:「遭賊了!快走!」拉開門上了車。 姚英子嚇了一跳,這一愣神的工夫,追兵已經快摸到車頭燈了。她一踩油門,方向盤一擺,車子不躲閃,反而直直頂了過去。樊老三嚇得朝旁邊一閃,車子趁機從他讓開的大路上疾馳而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不一會兒工夫,車子開回了紅會總醫院,停在了宿舍樓下。方三響推門出來,踉踉蹌蹌沖到樹叢裡,開始嘔吐起來。他本來就喝多了酒,再加上暈車的毛病,這一路難受壞了。若不是姚英子嚴厲警告,只怕半路就全吐在車裡了。 姚英子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從小包裡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方三響。方三響擦了擦嘴,把手帕遞還,心有餘悸:「下次我再也不坐你的車了。」姚英子俏眉一立,不悅道:「這條送你,齷齪死了,我還有很多!」 方三響伸出手。 「幹嗎?」 「你既然有那麼多,再給我一條。」 姚英子還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可隨即發現,他後腦勺血肉模糊,是剛才被斧子柄砸的,要手帕是為了捂傷口。 「虧你還是個醫生!怎麼可以這麼處理傷口?」姚英子大驚,「我給你去院裡拿藥和紗布去!」方三響一把拽住她胳膊:「不用了,用了醫院的東西,曹主任要扣錢的。我自愈力強,兩天就起痂。」 姚英子瞪著這個要錢不要命的慳吝人,覺得這人腦子一定有病,要麼就是別有隱情。她腦子轉得飛快:「難道說……他暗中跟劉福彪有勾結,怕讓院方知道給他開除了?」姚英子越想越覺得合理,越覺得合理就越生氣。你慳吝一點無所謂,但去跟黑幫勾結,太不珍惜自己的醫生身份了。 「我告訴曹主任去,看他怎麼說。」姚英子甩開他的胳膊,要往醫院去。方三響趕忙又去拽住,姚英子「啊」了一聲:「疼死了,快放手!」方三響只好鬆開手。 姚英子揉著手腕,氣呼呼地說:「你跟那個青皮流氓,到底怎麼回事?」方三響被這個大小姐逼得沒辦法,只好如實把經歷說出來。 姚英子聽得入神,連手腕都忘記揉了。他們三個人無意中救下那個劉福山,居然還有這麼一段後續。她打量了方三響一番,對這人有所改觀:「他出錢給你開診所,多好的事情,可比紅會的薪水高多了,你真不去啊?」 「我需要錢,但我只盡著本分去賺。」方三響正色道,「何況六年前,我在關東是被紅會救了性命;這六年裡,是紅會出錢教了我這門手藝。我若中途跑掉,豈不是忘恩負義?方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姚英子先前只知道他是戰爭遺孤,可沒想到居然是由紅會救得性命——這淵源,甚至比她還深。 「所以我不能離開總醫院,希望姚……呃……姚小姐你別說給曹主任聽……」方三響嘬著牙花子,彆彆扭扭地懇求道。 話說到這份上了,姚英子也不好逼迫太甚:「那這樣吧,你先回宿舍。我去醫院弄點酒精和棉紗布,先給你清創。我去拿,曹主任不會問什麼。」 「紅汞就行,那個刺激小一些,也便宜……」 姚英子本想說這點小錢還算計什麼,驀然想到孫希那個「蒲公英」的比喻,覺得還是別刺激他的自尊心為好,便點頭說好。 方三響向她道謝,捂住手帕匆匆回自己房間了。姚英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揉了揉手腕,轉身朝醫院樓走去。 遠處小樓在黑暗中矗立著,只亮著兩三盞昏黃的燈,仿佛一個人睡眼迷離,即將睡去。她的一位英語家庭教師說過,醫院裡面常年積聚著人類的喜怒哀樂,是最容易產生靈魂與意志的地方。它會擁有什麼樣的靈魂,取決於裡面是什麼樣的人。 姚英子心想:什麼賦予靈魂,這不就中國說的「成精」嗎?她看著遠處的景象,忽然好奇,如果醫院成精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很多影子在她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最終定格成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雖然面目模糊,可形象又清晰無比。 「他應該從南非回來了吧?不知去了哪裡高就,也許就在上海。還有哪裡比這裡更適合行醫呢?」 她想著這些,剛走過宿舍樓,一抬頭,忽然發現前方路燈下有一個人影,腳邊一個藤箱。這影子挺拔勻稱,她很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她最熟悉的身影之一。 「英子。」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淡淡的廣東腔,清脆而富有力量。 「張校長?」 姚英子睜大了眼睛,旋即面露驚喜。她想撲過去給對方一個擁抱,沖到一半卻停下腳步,面露畏怯。因為路燈下的張校長,左手墊在右手肘關節處,右手食指有節奏地點著太陽穴——這是張校長的招牌動作,要蓄勢批評人了。 若說這世上有一人能鎮住姚英子的話,不是她爸爸,也不是沈敦和,而是這位張竹君校長。 事實上,莫說姚英子,就是滬上那些眼高於頂的報章主筆,提及張竹君時,都會恭稱一句「嶺南女俠」。她是廣東番禺人,光緒二十六年(一九〇〇年)畢業于南華醫學堂,與孫逸仙算是校友,是大清極少有的幾個女西醫之一。張竹君極有主張,一畢業便帶頭捐獻首飾妝奩,建起了禔福、南福兩座醫院,面向貧民開設義診,開嶺南之先。 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她隻身來到上海,創辦了滬上第一家女子專科醫校——女子中西醫學院,擔任校長,親自授課,聲言要為女子在醫界爭得平等之地位,名氣極大。 姚英子本來打算追隨顏福慶的步伐,去聖約翰大學念書,可惜那裡不招女子。她偶爾讀到《申報》對張竹君的報道,便義無反顧地跑來女子中西醫學院,一讀便是六年時間。張竹君對女學生很關心,周詳備至,但治學極嚴,輕則訓斥,重則鞭笞。所以姚英子對她又是極敬佩傾慕,又是畏懼到了骨子裡。 「您……什麼時候從廣東回來的?怎麼不提前拍個電報?我好去接您。」姚英子問。 「哼,我剛下火車,本想先來探望一下你,卻被我看到這種事。」張竹君淡淡道。她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朝中間絞了一絞,姚英子立刻感覺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學生……學生沒幹什麼呀!」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 張竹君一指宿舍樓門口:「唔好講大話(不要說謊),我親眼見你剛和一個男子從車上下來,互相拉拉扯扯。這麼晚了,你們是去哪裡了?」 姚英子愕然張嘴,知道這誤會大了,可又有點不服氣:「張校長,怎麼您也跟封建家長似的?您不是常說,要砸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的陋習,戀愛自由是女子爭取權利的第一步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