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四


  方三響舉起酒盅,硬著頭皮幹了一杯,覺得酒意翻湧。兩人剛喝完,門咣當一聲被打開,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人一推,膝蓋雙雙跪在門檻上,疼得嗷嗷直叫。

  「那天方醫生你救下福山的時候,應該也瞧見砍他的兩個人了。今天請你相看一相看,是不是這兩個。」劉福彪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淡淡道。

  方三響面色大變,感覺酒意一下子沖上頭來。這兩個人他認得,正是那天砍傷劉福山然後逃開的兩個農夫,沒想到他們居然被綁進了祥園煙館。劉福彪不是講道理的人,方三響救了他弟弟,尚且要被威脅加入青幫,這兩個砍傷他弟弟的人,下場不問可知。

  劉福彪追問:「是不是他們?」

  方三響咬了咬牙:「正是,不過……」劉福彪沒容他把話說完,朝那幾個打手道:「送去黃浦江擦船底吧。」方三響就算不熟切口,也聽得明白,劉福彪這是要把他們活活沉江。

  可是,整件事明明是劉福山仗勢欺人在先,他們忍無可忍反擊而已,就算按大清律判,也該是無罪!

  那兩個農夫不住地哭泣求饒,其中一個屁股下甚至飄來一陣腥臊,嚇得失禁了。杜阿毛歎了口氣:「好好跟你們講茶,你們偏要瞎七搭八。非要死到臨頭,才來告饒,晚嘍晚嘍!」這時他聽到一陣椅子腿劃過地板的尖銳聲,然後方三響仗著一股醉意霍然起身。

  「劉老大!」他低吼道,「我救了劉福山的人情,你認不認?」

  「嗯?」劉福彪沒想到方三響敢對他這麼說,可前面他把話說得很滿,也只好說,「自然是認的。」

  「好!我就用這個人情,換他們兩條性命!」

  劉福彪臉色登時陰沉下來,兩排黃牙咯咯磨動了幾下。杜阿毛見勢不妙,趕緊抱住方三響:「吃多了老酒,醉了醉了。」

  方三響把他推開,聲量更大了:「他們沒做錯事,為什麼該死?」——這句話,在過去六年裡無數次地回蕩在他的噩夢中。今天趁著酒勁,他終於有機會發洩出來。

  「我劉某人做事,什麼時候是按對錯分的?」劉福彪陰惻惻道,「倒是方醫生你要清楚,人情用掉了,你我之間以後就沒什麼情面好講了。」

  「救他們的命!」方三響半點猶豫也沒有。

  「好,青幫義字當頭,這一次就遂了你的願。」劉福彪一擺手,那幾個打手把兩個農夫扶起來,鬆開繩子。他端起酒盅來:「可砍我兄弟那一刀,可不能白饒。那天拿鐮刀砍的是誰?」

  其中一個年輕的怯生生站出來。身後打手揪起他右胳膊,墊著膝蓋狠命一撅,哢吧一聲,那人發出慘叫,臂骨應聲而斷。另外一人也被同樣地折斷胳膊。方三響大驚,氣得要衝上前理論,卻被杜阿毛死死攔住。

  劉福彪面無表情地端起酒盅:「自家兄弟飲酒!」然後轉過臉去,不再理睬。

  杜阿毛把方三響送出煙館,小聲埋怨道:「方醫生你酒品差得很,害得我兩面吃夾檔(兩頭為難)。等回去酒醒了,再好好想想。只要你答應來閘北開診所,老大也不會記仇。」

  言外之意,方三響若是不答應……可惜這會兒他酒意翻湧,通紅著臉壓根沒聽見,晃晃悠悠邁出祥園煙館。身後忽然傳來撲通兩聲,一回頭,兩個農夫也被扔出來了,面朝下趴在地上,背心各有一個腳印。

  看來劉福彪還算言而有信,饒過了他們的性命。

  方三響趕緊俯下身,去查看他們的傷勢。他們的右胳膊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初步可以判斷是尺骨上端的肘關斷裂,至於是斜形還是螺旋形骨折,得用愛克司電光機照照才知道。

  萬幸的是,兩人都不是開放性骨折,否則手術後的壞疽會要了他們的命。

  「我帶你們去紅會總醫院,這個骨折不儘快處置,會落下殘廢。」

  方三響一邊略帶醉意地嚷著,一邊在街上巡看,想找一根硬物來做臨時固定。他好不容易撿到一把爛掃帚根,起身一回頭,煙館門口卻已是空蕩蕩了。那兩個農夫估計已被嚇破了膽,連方三響都不想再接觸,拖著斷手直接跑掉了。

  這可不是方三響意料中的發展。他捏著掃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隔壁慶春樓上的姑娘們探出窗戶,吳儂軟語調笑,方三響才回過神來,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蘇州河南岸走去。

  他一貫節儉,既捨不得雇黃包車,也不想去坐電車,乾脆徒步回去。

  要過蘇州河,這一帶最快捷的是走老垃圾橋。這橋連通著北浙江路,平日多有垃圾船從橋下經過,故而得名「垃圾橋」。後來西藏路橋成為又一座垃圾橋,此橋便改名「老垃圾橋」。這裡原先是座木橋,四年之前被改成了一座鐵橋,上頭桁架交錯,狀如魚骨,煞是壯觀。

  方三響晃晃悠悠走到橋上,腳踩磚路,手扶欄杆。清涼的河風一吹,他的酒意消散了不少,可煩悶之意反倒更濃。剛才那一遭事情,讓他渾身充滿無力感,那一個無法拯救別人的噩夢又回來了。

  方三響一直以為,學了醫,讓自己變強,便可以擺脫這種無力感,可事情不似他想像中那樣。他苦苦思索著,不知不覺走到老垃圾橋中段,忽覺有些刺眼,不由得舉頭朝東邊望去。

  只見蜿蜒的蘇州河上空,薄雲倏然被夜風扯散,底片上顯影出一輪乳白色的皎潔明月。今夜恰逢月中,那明月的形狀極圓,色澤也極柔,與他在關東看到的並無二致。方三響記得,他小時候每次到了月中,都會爬到村裡最高的樹上,讓自己沐浴在一片月光裡。他從未見過親娘,但總會猜測那種被媽媽懷抱著的感覺,應該和被月光照著一樣舒服吧?

  到了上海之後,他一直忙碌于學業與生計,再沒有好好欣賞過月光。此時無意中又見到了滿月,方三響不由得停下腳步,渴望再次找到被懷抱住的溫柔。

  可惜這美好的陶醉並不長久,方三響忽然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他一回頭,看到一個魁梧的黑影,正不懷好意地接近他。

  這人他認得,胸口用紅繩掛著個小佛像,吃飯時就坐在劉福彪身旁,還呵斥了他幾句,好像叫樊老三。

  「嘿嘿,方醫生你好哇。」樊老三從腰間拔出一把斧子,面色猙獰,「這次讓你全身離開祥園,以後師父怎麼服眾?他面皮薄,重規矩,只好讓我這做弟子的拼了,哪怕被責罰,也要替師父出氣。」

  話音剛落,斧子已經帶著風劈下來了。方三響沒練過武,可一直陪父親在深林子裡打獵,打熬得眼明手快。一見對方動手,他第一時間後退了半步,堪堪避開斧鋒。

  他雖然酒勁未過,但基本判斷還是有的。對方是老手,又有武器,絕不能硬拼。方三響大吼一聲,抬腿往樊老三腹部一踹。樊老三一紮馬步,運氣抵禦,身子居然只是微微一晃。

  他微覺得意,可下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方三響踹人是假,借勢反彈往外跑才是真。就這麼一恍神耽擱,醫生已經奔出去十幾步遠。

  樊老三大怒,邁步朝前追去,眼看要到橋頭,腳下卻是一個踉蹌。原來這座鋼結構的老垃圾橋,在兩端橋頭都放著一根粗大的鐵鎖鏈,這是避雷用的地線。方三響跑過來時,順手扯動鎖鏈,在身後略微一盤,成功把大漢耽擱了幾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