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杜阿毛笑道:「本來該帶你去四馬路吃夷菜。可劉老大嫌夷菜館裡那些僕歐伺候不周,還是自家地盤自在些。」他伸手一指樓內:「一樓吃飯,二樓叉麻將。方大夫你要有煙霞癖,館裡都是上好的印度公班土,我從隔壁慶春樓叫個姑娘來,又打煙泡,又會唱曲捶腿,老適意了。」 「吃飯就好。大煙有害健康,我勸你不要抽。」方三響有些尷尬地回答,眼睛都不敢左右亂瞧。杜阿毛看出來了,這位年輕醫生只要一離開醫院,就畏縮得像個鵪鶉。他暗自笑了笑,把方三響帶進樓裡雅間。 館裡收拾得頗為乾淨,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大煙味。雅間裡一張大圓桌,桌子一圈坐了八九條漢子,個個袖口內卷,面色兇惡。主座是一個穿著開襟白褂的光頭男子,長臉狹瘦,雙腮沒什麼肉,雙目卻精光四溢。方三響被他看了一眼,如同被一根釘子紮中。 「方大夫是吧?兄弟我是劉福彪,閘北跑旱碼頭的,請坐。」劉福彪蘇北口音很重,他斂起目光,叩了叩身前的小茶碗。其他人也照樣叩了幾下,瓷聲清脆。這是青幫禮儀,意思是有貴客上門,叩瓷代禮。 方三響不明白這些規矩,拱了拱手,然後一屁股坐下。一個漢子覺得他無禮,眉頭一橫,正要呵斥,劉福彪卻擺擺手,端起酒盅道:「劉福山是我族中小弟,這次撿回一條性命,全靠方醫生援手。我聽阿毛講,他脖頸子都砍斷了,你竟然都能救回來,難得!來,我先敬你一杯!」 說完劉福彪仰脖一飲而盡。方三響也端起酒盅,黃酒順著食道滑下去,別有一番暢快。他擱下酒盅,認真道:「令弟是脖頸動脈破裂,不是斷裂。若是斷裂的話,那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哦?那你們是怎麼救下他的?」劉福彪很是好奇。 方三響索性拿起兩根筷子,講解起止血術和血管吻合術來。在座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江湖好漢,可聽他講怎麼用刀剪伸進肉中結紮血管,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尤其剛才那要開口呵斥的凶漢,腮幫子微微收縮,好似要吐出來。 劉福彪瞪了他們一眼,笑駡道:「平時聽你們灌黃湯、吹豬尿泡,個個都是關老爺下凡。真到刮骨療傷,都了吧?還不如方醫生一個年輕人。」他手一揮:「行啦,方醫生,馬上要開席,就先不講了吧。」 自家主人請客,廚房上菜速度快得很。不一會兒工夫,桌子上就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盤碟。響油鱔糊、油爆河蝦、黃燜栗子雞、春筍禿肺,一眼望上去油汪汪,香氣撲鼻。 劉福彪道:「方醫生多包涵。我們跑碼頭賣的是力氣,就喜歡濃油赤醬,上不了檯面。好在食材都是蘇州河裡剛打出來的,還算新鮮。」方三響是東北出身,吃飯口味偏重,這樣的菜肴正合胃口。正好過去一周他也累壞了,毫不客氣,正準備夾菜,卻發現其他人都沒動。 方三響覺得奇怪,只好也把筷子放下。這時劉福彪拿起自家的一雙筷子,在碗碟上依次敲上一記,其他人這才紛紛用筷子頭也敲過一圈碗碟。杜阿毛知道他是外行,悄聲解釋了一句。 原來這是青幫裡的規矩,名曰「勸鐘」。青幫創始三祖翁岩、錢堅和潘清,都曾受教于羅祖教下,算是禪宗一脈,因此立下一條戒律。雖然徒子徒孫不必忌葷腥,但幫內聚餐時,須得由輩分最長者在每道葷菜碗碟敲擊一下,寓意撞鐘警醒,慎少殺生。餘眾附從跟敲,以示不忘源流。 眾目睽睽之下,方三響只好也學著他們,拿筷子頭每只碗碟敲了一記。席間氣氛為之一松,眾人開懷暢吃起來。 方三響吃菜之餘,不忘開口詢問,問他們是否見過一個嘴角左邊有兩顆黑痣的人,也許是日本人。劉福彪想了想,說沒什麼印象,問是什麼人,方三響卻不肯說了,含糊地夾起一筷子鱔絲,就這麼遮過去了。 酒過三巡,夥計撤去了一些殘碟,重新端上一盆菜。盆裡的高湯清澈微白,裡頭燉的筍段淡黃、鹹肉暗紅,還有幾塊燉出乳白汁水的肥蹄髈,光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先前那些菜,都是我們幫裡自己廚子擺弄的。這道可不一樣,新聘的三林大廚,手藝很不錯,最拿手的就是這道醃篤鮮。」杜阿毛誇耀道。 方三響的筷子擺動,沖著湯裡一塊鹹肉就去。杜阿毛忙攔住道:「醫學你最懂經,說到吃食還得聽我的。這醃篤鮮是時令菜,鹹肉只用來吊鮮味,不必去吃,真正好的是經冬的竹筍,鮮得能咬到舌頭。」 周圍的人都哄地笑開來,仿佛笑這小醫生沒見識。方三響面色一紅,當即擱下筷子。眾人拿筷子敲過一圈,他一動也不動。杜阿毛殷勤盛起一碗清湯,放了幾塊嫩筍,他只去吃別的。 劉福彪又喝了口黃酒,有意無意道:「方醫生,你那家醫院薪資是多少?」方三響如實道:「我還在實習期,一個月兩元兩角,包三餐住宿。」 劉福彪聞之失笑:「這忒寒酸了,祥園煙館的門房也不止拿這些。那敢問每個月收的紅包呢?」方三響道:「紅會醫院還沒正式開業。就算開業了,也只收號金,不收診金。」 席間眾人忍不住噴飯,這醫生真是個憨大,怕是連紅包都沒聽過。劉福彪眯著眼睛,夾了一口冬筍在嘴裡嚼動:「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方醫生何不辭了那份工,來我這裡?只要你在三祖牌位前磕了頭,拜我做師父,從此就是青幫中人,在座的都是兄弟。我資助你在閘北開個跌打診所,光是碼頭的生意就做不完。」 方三響愣了愣。他先前以為,劉福彪會請他業餘時間來出個診,可沒想到對方想要的更多。他遲疑片刻,搖頭道:「不成。我是約定生,跟紅會簽了契約,違約要吃官司的。」 劉福彪眼神露出凶光:「這還不簡單?衙門裡哪個推官來判,我叫人給他家裡扔只斬頭雞,包你穩贏。」 這額頭碰到天花板的大好事,方三響卻只是搖頭。他只認准一條,自己這條性命是紅會救下的,如果中途毀約,有違方家本分。父親方大成沒留下什麼東西,但這句話他一直記著。 宴席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老大的神態。可劉福彪沒有發怒,他緩緩端起酒盅,手腕一傾,半盅黃酒灑在地上: 「方醫生,我同你講一件事情。好幾年前,我剛從蘇北到上海,有個拜了把子的好兄弟,在租界巡捕房裡做事,他人很勤勉,又特別敬業。有一次,他在福州路上捉飛賊,被狠狠捅了一刀,肚腸都流出來了。我們趕緊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結果洋人卻不肯收。你知道的,租界裡的醫院不能隨便進,有給洋人看病的,有給華人看病的,互相不能通融。結果我們只能再轉送去肯收華人的醫院,這麼一折騰,人在半路就沒了。」 「華人巡捕的薪水,是巡捕房最低的,別說阿三,連安南人都比他們賺得多。那些醫院,連阿三和安南人的親屬都能進,唯獨華人不能。我那兄弟,像狗一樣給洋人賣命,可到頭來,死了連租界醫院都沒資格進,只能像一條狗一樣在路邊等死。可有什麼辦法呢?醫院都是洋人開的,醫生也只有洋人能當。他們說治就治,說不治,你只能等死。」 劉福彪攥著酒盅,指節發紅,幾乎要把它捏碎:「我本來也想去做巡捕,就因為這檔子事,才轉投了范高頭。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華人醫生再多點,也許我那兄弟還能救回來。這念頭想了許多年,都變魔怔了。可惜上海灘這麼大,學醫的中國人實在太少,少數那麼幾個,也都是大富豪們的座上賓,可輪不著我們這樣的人享用——我請你來開診所,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手下這幾百號兄弟,希望也有醫生能管管我們,不必再像我那個兄弟一樣死得冤枉。」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席上其他人都垂頭不語。方三響愣怔了一陣,勉強開口道:「我與醫院實有契約,確實不方便自己出來。但您這裡有需要,可以隨時去找我,即使我不在,亦有其他醫生。紅會總醫院的宗旨是人道主義,絕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劉福彪眼睛眯得更細了,輕輕把酒盅擱下。他身旁一個漢子怒道:「姓方的,師父都這麼說了,別給臉不要臉!」杜阿毛怕事情鬧僵,出來打圓場:「方醫生你再想想,不必這麼急著回答。」說完又轉向劉福彪,「老大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找方醫生嗎?」 劉福彪點點頭:「一碼歸一碼。你救了福山,原是該感謝的,來,喝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