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二


  「你不也是滿口洋話,還笑話人家?」姚英子不屑道。孫希道:「他們是亂講,我可是有原則的,好多話用漢語講出來唐突,換成英語,隔了一層就緩和多了。比如我愛你,講出來要被當成登徒子的,要是I love you,聽上去更委婉一點。」

  姚英子先開始還認真聽,隨後面色大窘,氣得要打他。忽然一個高大的影子投到了他們之間。只見方三響右手腋窩挾著兩張條凳,左手還抬著一張。原來典禮已經結束,他兼職院工,過來清理會場了。

  「有件事,你們需要知道一下。」

  方三響一本正經地說。兩人對視一眼,都很好奇。這個慳吝人找他們倆,能有什麼事?

  方三響把杜阿毛昨天來訪的事情講了一遍,一臉嚴肅道:「救劉福山,你們兩個也有份。杜阿毛給了一筆滋補銀,我全數交給曹主任了,你們可以問他去要。」

  姚英子笑起來:「錢進了曹叔叔那裡,再出來可就難了。算了,也沒幾個錢。」孫希也道:「這個杜阿毛夠奸滑的,十幾塊大洋就能把人情做得足足的,我圍巾和大衣加在一塊,二十幾英鎊都不止呢!」

  說者無心,方三響卻聽得很不舒服。他皺皺眉頭,夾著條凳要走開,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下周劉福山的哥哥劉福彪要做東,宴請他弟弟的救命恩人。」

  「劉福彪?」姚英子聽過這個大流氓的名頭,面孔一板,提醒道,「方三響,我同你講,做人第一件事要收根。你是要當醫生的人了,不能為幾個銅鈿什麼都做。閘北青幫都是蘇北逃難來的鄉下人,你不在乎跟他們廝混,也要考慮醫院的體面。」

  方三響仿佛被一下刺痛,冷著臉道:「我也是鄉下人。小姐請站開一點,我要收凳子了。」說完左手又挾起一張條凳,轉身走開。

  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略帶委屈地對孫希道:「這人莫名其妙,我又不是說他。」孫希歪歪腦袋:「英國作家王爾德說過,人一旦有了自尊心,就會變得像蒲公英一樣敏感。你吹一口氣,它就炸了。」

  姚英子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可又哀歎起來:「一想到以後要跟蒲公英做同事,可要勞心勞神了。」

  兩人正說笑著,一個戴瓜皮帽的男子跑過來,這人年近三十歲的模樣,戴著一副厚厚的玳瑁眼鏡,自稱是《申報》的特派記者。他說剛才沈會董的講話很精彩,希望再採訪幾位總醫院的普通醫生,聽聽他們對此有何評價。

  孫希和姚英子一個身材高挑,一個容貌靚麗,在人群中頗為亮眼,所以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見記者過來採訪,孫希咳了一聲,雙手作勢整理領結,然後才想起來自己穿的是中式長袍,只好尷尬地假裝撣了撣灰塵,開始說起來。

  他講起話來頭頭是道,記者聽得頻頻點頭。姚英子暗自撇嘴,這人明明遲到了半場,只來得及聽個尾巴,卻表現得好似演講稿的主筆。但她不得不佩服,孫希隨機應變的本事,確實不凡。

  可見是個天生的大話精。她心想。

  這時記者又湊到她面前:「姚小姐,您是煙草大王姚永庚的女兒,為什麼會選擇學醫?」姚英子想了想,用官話道:「六年之前,虹口發生了一次車禍,撞倒了一根電報杆,那應該是上海灘第一次車禍。你有印象沒?」

  記者點點頭。那會兒汽車還是稀罕物,撞倒的又是蘇松太道的線路,著實哄傳了一陣。他忽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姚英子一撩長髮,毫不避諱:「沒錯,是我撞的,我還因此受了傷,幸虧被一個路過的醫生所救。你知道,一個人在救人的時候,總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一次車禍,讓我堅定選擇做醫生,既為贖罪,也為報恩,更是想去體會救死扶傷的魅力。」

  這故事太有新聞價值了。記者兩眼放光,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選擇總醫院就職呢?因為你父親也是紅會名譽董事嗎?」

  面對這個問題,姚英子的臉微微發燙。但一想到他也許會讀到這則報道,她鼓起勇氣道:「因為救我的那個醫生,是聖約翰大學醫學部畢業的啊,距離這裡不遠,我時常可以去看看。」

  記者很是興奮,這故事太精彩了,連忙叫來攝影師,舉起鎂光板要拍一張合照。孫希輕車熟路地擺了個姿勢,姚英子卻有些懊惱,她平時不怎麼愛化妝,今天只是簡單梳洗了一下。萬一這照片在報紙上被他看到,他會不會笑我蓬頭垢面?她想到這裡,伸手不自覺地捋起頭髮來。

  記者讓兩個人站好別動,正要指示攝影師開拍,卻聽旁邊一聲大喝:「等一下!」

  曹主任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用肥厚的手掌擋住攝影師的鏡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拼命瞪向孫希。後者不明就裡,曹主任看看記者,踮起腳尖用極低的聲音吼道:「你辮子呢?你想讓報紙說我們醫院都是亂黨嗎?」

  孫希一摸後腦勺,這才反應過來,起床太匆忙忘了裝假辮子。

  他吐吐舌頭,對姚英子說「你替我擋一下,我回去拿」,然後把她往鏡頭前一推,轉身朝宿舍跑去。不料方三響正扛著幾張條凳路過,兩人幾乎迎面撞上。方三響躲閃不及,一張條凳從肩上滑落,朝著孫希的臉上砸過來。

  這一瞬間,羞澀扭捏的姚英子,狼狽躲閃的孫希,還有惱怒的方三響落入了同一個取景框內。哢嚓一聲,鎂光板升起一團煙霧。這三個人的身影和那一棟掛著橫幅的小樓,便永遠凝固在了底片之上。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紅會總醫院開始慢慢地運轉起來。沈敦和認為目前新醫生們尚不能勝任開診要求,因此要求所有人半天在醫院實習,半天在醫學堂繼續培訓。直到他認為這批醫生夠格了,才會對外開放——唯一的例外只有孫希,他跟著峨利生醫生。

  紅會醫院暫時只分了內、外兩科。姚英子還沒想好下一步選哪科做主業,一會兒在醫學堂聽課,一會兒跑去愛克司電光室瞧新鮮,行蹤飄忽。反正她家庭背景特殊,曹主任也不去管,隨便她去哪兒。

  三個人裡,只有方三響最為忙碌。他白天上班、上課,晚上還要兼職陪護病人,全靠身體底子好在硬熬。孫希和姚英子都很好奇,他這麼愛財,吃穿卻儉省得很,到底錢都花哪兒去了?

  忙碌了足足一周之後,杜阿毛再次拜訪,還帶了一張帖請他去赴宴。方三響跟曹主任請假,曹主任說「你是該好好歇歇了」,痛快地予以批准,但不忘把他今晚的值班費扣除。

  杜阿毛叫了一輛馬車,帶著方三響去了閘北。其時淞滬鐵路已然修成,閘北附近商棧雲集、店鋪連綿,雖不及租界洋氣整潔,但繁盛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車停穩之後,方三響掀簾下車,發現眼前是一棟三層中式木樓,亮瓦雕欄,門口高高懸著一塊祥雲形狀的幌子,上書四字:「祥園煙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