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
|
|
▼第三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二)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在孫希動身南下之前,一位浙江籍的同學曾叮囑過這麼一句。 孫希本以為這只是誇張之詞,可昨晚他在宿舍一鑽被子,才真正領教到什麼叫「凍殺年少」。 被窩濕膩膩的如冰窟雪洞,而且怎麼焐也焐不熱,只是貼肉部分勉強溫乎一些,可只要身體稍稍一挪,立刻又陷入冰涼中。孫希只能四肢繃緊,一動也不敢動。 陰冷難耐,再加上昨晚平添的這樁麻煩事,讓他折騰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著。不知過了多久,孫希感覺臉頰發燙,一睜開眼,窗外豔陽刺得眼仁直疼。他睡眼惺忪地轉過頭去,朝桌上的座鐘一看,頓時大叫一聲:「糟糕!」 此時已是上午九點四十八分,紅會總醫院的落成典禮已開始十多分鐘了。孫希慌裡慌張地抹了一把臉,一邊穿衣服一邊朝窗戶外頭看去。 宿舍樓離醫院樓只有幾十米遠,可以看到此時醫院樓前已被改造成了會場。紅十字標誌下的券頂掛出一條大橫幅,上書「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落成典禮」。橫幅下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講話台,沈敦和正在上面慷慨激昂地講著話。講話台兩側各擺著七個花籃,佈置得相當樸素。 在講臺對面是七八排聽眾席。第一排是各界要人,馮煦赫然在正中坐著,頭上的紅頂子格外醒目;第二排是醫院挑大樑的主力醫生,主要是峨利生、柯師太福、亨司德等人,以及看護婦主管克立天生女士,華人醫生也有,但只有一個王培元;第三排是滬上各大報紙的新聞記者,鎂光板不停閃亮;再往後則全是總醫院的約定生和實習醫護。 萬幸的是,沈敦和講起話來,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孫希飛快跑下樓,圍著希波克拉底花壇繞了一大圈,躡手躡腳朝倒數第二排鑽去。那裡已經被實習醫生坐滿了,只有一張條凳還空著半邊。 「勞駕,勞駕……」孫希弓著身子,朝裡面蹭去。距離空位還有一座之隔時,卻被兩條腿給擋住了。他一看,居然是方三響。後者正頂著兩個黑眼圈看向他。 「你遲到了。」 「這才半個小時不到,你看沈先生還在講話呢。」孫希打了個哈哈。 「如果是手術,也許你的病人已經死了。」 「朋友,我昨天剛下火車就做了一台手術,很累的,體諒一下好嗎?」 值了一整夜班的方三響聽他這麼說,搖搖頭,把腿縮了回來。孫希走到條凳前,一屁股坐下,發現右邊居然坐的是姚英子,三人正好擠在一張凳子上。 孫希拂了拂身上的長袍,笑著沖右邊說:「你選的這料子真軟,穿著它我都睡過頭了。」姚英子餘怒未消,「哼」了一聲,把臉轉到一邊去。孫希自討沒趣,只好擺好坐姿,安靜地朝前看去。 臺上沈敦和正講到興頭上,他聲音洪亮,響徹樓前,最後一排亦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君都知道,萬國紅十字會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個字:博愛,救兵,賑荒,治疫,此人類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鄙人以為,吾國之紅會除這八個字之外,尚還有四個字:強國、保種。」 「我中華四萬萬生民,人數位列寰球之冠,卻屢遭欺淩,何也?蓋因國民身體羸弱,不堪輕疾重屙之苦。愚以為,欲振中華之國勢,必先改善國民之體質;欲要改善國民之體質,必先有良醫,這個良既是良好之良,亦是良心之良。中國現在良醫太少,而病人太多,強國、保種,非從培育醫生做起不可。」 孫希聽在耳朵裡,腦子裡卻想著昨天馮煦的話。沈敦和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那張肉乎乎的敦厚面孔,是否真的覆著一張面具? 「也許有人要問,你這一家醫院,與別處有什麼不同?鄙人在這裡告訴諸位,這家醫院乃是中國人自辦,紅會的血脈凝結,所以除去日常開診,亦有急公行義之責任——這責任是什麼?倘若外面有兩軍交戰,死傷無可收容者,本院不問立場,一體收治,責無旁貸!倘若有水旱天災,致使民眾流離失所者,本院盡己所能,責無旁貸!倘若有時疫流行,波及甚廣,本院傾心救治,責無旁貸!」 連續三個高聲調的「責無旁貸」,沈敦和面色微微漲紅,引得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孫希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知前面沈敦和是怎麼說的,但他目前聽到的部分,這位會董明顯在回避醫院的稱呼,既不提「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亦不提「大清紅十字會」,而是籠統地稱之為中國紅會,或吾國紅會。在外人耳中,這些泛稱區別不大,可孫希既然知道了京、滬之間的爭端,不免要多想一下。 難道真的像馮煦所言,沈敦和故意說得含糊,就為了張家吃飯,王家睡覺? 此時臺上的演說已接近尾聲:「紅會精神之所在,乃無省界、無國界、無種族界,亦無宗教界。率土之濱,溥天之下,負履行人道責者,唯紅十字會耳!這座總醫院,是中國紅會第一座醫院,今日落成,必可成為人道之見證,踐行大醫之無疆。請諸君拭目以待!」 全體與會人士起立鼓掌,喝彩聲此起彼伏,新聞記者們一擁而上,哢嚓哢嚓地拍照。孫希跟著人群一起心不在焉地鼓掌,心裡卻琢磨起自己的任務來。 想要弄到沈敦和的賬冊,必然要找到一個切入點。是從峨利生醫生這邊入手,還是從曹渡那邊?前者對自己很信任,但他是技術人員,未必能接觸到醫院財務;後者管著醫院的賬,但那個孤寒鬼的脾性,孫希實在不想去故意討好。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孫希的眼神飄到旁邊姚英子的身上。她家跟沈敦和家是世交,從這條線摸過去,似乎更為便捷。他想得有點入神,忽然發現姚英子不知何時轉過臉來,氣呼呼瞪著自己。 孫希趕緊收斂思緒,賠笑道:「sorry啦,昨天是我不好,給姚小姐道歉。過幾天我請你去番鬼場玩,算作賠罪。」 「我們上海叫夷場,這裡又不是廣東!」姚英子白了他一眼。 這是孫希的慣用招數,故意說錯一個地方,對方往往會忍不住出言糾正。一糾正,就沒法不理睬了。他笑嘻嘻道:「那你可得多教教我這些本地詞,不然我可要挨欺負了,像昨天晚上那樣,我可受不了。」——這是另外一個手法,故意留扣不說,等對方來問。 姚英子果然忍不住中了圈套:「昨天晚上?」 「哎呀,我昨晚叫了輛黃包車從閘北回醫院。到地方以後,我給了車夫一枚角洋,他卻雙手一攤,說袋袋裡癟的生司。我猜了半天也不明白什麼意思,最後只好不要找零,讓他走了。」 姚英子咯咯笑起來:「虧你這人還在倫敦待過,難道不知『癟的生司』就是empty和cents的意思?這車夫是故意說沒零錢,要刮刮你的皮呢。」 「這也算英語啊?」孫希誇張地高舉雙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