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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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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總醫院行將落成。幾位大人奏請天子,將上海萬國紅會歸併入大清紅十字會,隸歸陸軍部管轄。朝廷很快批復准許,章程、會旗、關防大印一應齊備,總會就設在京城。會長一職,指派了盛大人擔任。至於副會長嘛,自然是他沈敦和的。」 「其實盛大人又辦鐵廠,又修鐵路,哪有時間真的來管紅會?兩會歸併之後,實權不還是他的?不過換塊牌子而已,挺好的事情吧?」 馮煦說到這裡,冷哼一聲:「可我萬萬沒想到,沈敦和突然拍來一封電報,說什麼中國紅會肇始於滬上,驟遷京城,使士紳會員莫名驚詫。你聽聽這叫什麼話?」 馮煦索性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盛大人和呂大人都身兼要職,只好讓老夫親赴滬上,跟他當面據理爭辯。誰知這個沈敦和虛與委蛇,暗中卻糾集黨羽,拒絕服從朝廷調遣。」 馮煦氣勢很足,但語氣透著無奈。孫希聽出來了,北京一個衙門,上海一個衙門,這是爭奪主導權呢。只是京城的大清紅會空有頭銜,卻沒人,若沒有沈敦和的配合,那邊壓根運轉不起來。 「您剛才說,沈敦和是個記名的海關道。既然他有官身,就不能請皇上下個旨?」 馮煦瞪了他一眼:「此事明明朝廷占著理,若請出聖旨壓他,倒顯得我們理屈。何況這事一傳出去,租界裡那些報紙主筆你是知道的,一定沒好話。朝廷罵不過他們,也管不到租界,徒增笑耳。」 「是小人考慮不周。」孫希趕緊表態。 馮煦仰首望向天井外面,悠悠一歎:「此時不同往昔。各地沸如鼎鑊,紫禁城四處裱糊不及,哪裡還敢主動生事?捉沈氏一人容易,但他背後是滬上一干豪商縉紳,得罪不起呀!他之所以有恃無恐,也是算准了朝廷投鼠忌器。」 孫希心想,這話題可真是越說越大啦。好在馮煦一敲桌子,及時回到正題: 「老夫一直琢磨不透,朝廷既不會奪其基業,也沒有剝其權柄,可以說除了一個虛名,一無所變,沈敦和何以反對得如此激烈?我翻閱往來電報,到底發現了一樁蹊蹺。」 馮煦兩隻老眼陡現利芒,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電報紙。孫希接過去還沒看,他已悠悠道:「沈氏回絕我的電文裡有一句:滬會系募中外捐款而成,殊難歸併——嘿嘿,這一下,可是暴露出他的真實用心了!」 「那您還給我看電報幹嗎……」孫希腹誹。 「上海萬國紅會經營了六年,勸募善款少說五十萬兩。這一次如果兩會歸併,勢必要把賬目都交接清楚。他沈會董倘若兩袖清風,何必要強調這麼一句話呢?哼,什麼士紳驚詫,都是藉口!我看他一定是私下貪墨善款,唯恐被曝光,這才抵死不從!」 說到這裡,馮煦「啪」地把茶碗擱在桌子上,震得碗蓋一跳。 孫希皺了皺眉頭,他今天雖只匆匆見過沈敦和一面,可感覺對方不像是那種人。馮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老夫當初也以為他是個善厚仁翁。沈氏最擅長蠱惑人心,你可不要被迷惑。」 「是是……」 「可惜呀!我雖有懷疑,手裡卻無實據。沈氏把上海萬國紅會經營得水潑不進,如鐵桶一般,連征信錄也不肯公佈,那些善款如何用得,誰也不知道。要拿到他貪黷的鐵證,只好另闢蹊徑。」馮煦說到這裡,一雙銳眼透過鏡片看向孫希。 「紅會總醫院?」 「不錯,反應還算快。」馮煦滿意地點點頭,「這家總醫院,是沈敦和用萬國紅會的募捐餘款修的。倘若他真的中飽私囊,這裡一定能查到證據——你去醫院的時候,看到門口掛的牌子沒有?」 「記得,記得,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嘛!」孫希直到這會兒,才發覺這塊牌子有點不對勁。 「這就是沈氏的狡猾之處了。明明是大清紅十字會,他偏偏要掛一個中國紅十字會的牌子,混淆視聽,別人還抓不住痛腳。哼,他們寧波人門檻就是精。」 「所以……您才找到我?」 馮煦點點頭:「不錯。你從正規醫校畢業,是紅會急需的人才,一定會被重用。何況你是張在初推薦過去的,他自家子侄,與我扯不上關係,沈氏不會起疑。」 孫希暗自「噝」了一聲。原來張大人和馮煦早早便把事情定了下來。可憐自己踏上火車時還懵懂無知,此番赴滬竟不是來做醫生,而是做間諜。 「你在總醫院該幹嗎幹嗎,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設法把總醫院的賬冊拿到手。能弄到原件最好,抄錄一份亦善。一俟得手,立刻送來這間別院。你若做得好,沈氏貪黷之跡,必會大白於天下。從此可結萬國紅十字會之全域,鞏固大清紅十字會之初基。」 「可我……可我沒學過記賬,不懂那些啊……」 「你只要原樣抄錄即可,不必明白。」 馮煦忽然發現這年輕人面露遲疑,微微一笑:「還是那句話。好茶還須識人來泡,方得成全。朝廷公派海外留學的一等名額,必為你空出一個,我與盛杏蓀親自作保。」 能得盛、馮兩位朝廷大員擔保,萬國無不可去處。可孫希沒有欣喜,心中浮起些許惱怒。馮煦講了這麼一大通,卻唯獨沒問過孫希自己願意不願意,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留。 可孫希內心掙扎再三,終究沒鼓起抗議的勇氣,只好起身道:「我再伺候您一盞茶。」馮煦端起茶碗:「不必了。天色已晚,你早點回醫院,免得別人生疑。」 孫希走到正堂外面,猶豫片刻,轉過身來:「馮大人……倘若賬冊並無問題呢?」 馮煦愣了愣,似乎沒想過這個可能。沉默片刻,老人一拂袖子:「你想辦法取得賬冊便是,其他的不必去管。」 孫希走出別院,外面的天色如翻倒的墨池,抹去了朗月與明星,把路上的行人裹在一團黑暗之中。蘇州河裡倒還有幾隻小船晃悠,漁燈昏黃,船槳咿呀,隱隱有哭聲、笑聲與吵架聲從各處船篷透出來,喧囂而阻隔,讓情緒一時也莫名煩躁起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水氣,換出肺葉裡的濁氣,然後點燃一根茄力克,叼在嘴裡。霧氣彌漫的蘇州河畔,似又多了一點惶惑的紅光。 孫希忽然意識到,這世界上竟有比人體結構更複雜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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