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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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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在脖頸上砍這麼一大刀,方大夫你還救得回來,醫術高明得緊,欽佩,欽佩。」杜阿毛蹺起大拇指,看得出是真心誇讚。 「救他的,不止我一個。」方三響回答。杜阿毛哈哈一笑,只當他是謙遜。 兩人回到會客廳,杜阿毛態度變得客氣多了。方三響拿出病歷本子,請他談談劉福山的情況。 原來這位劉坐館新納了個小妾,打算到徐家匯起一間房子金屋藏嬌。他看中一塊地皮,可田主不肯賣。劉福山過於托大,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誰敢惹,隻身過去談判。說是談判,其實是要挾,結果氣得幾個農夫血氣上湧,追出來砍殺。若不是路遇方三響他們,劉坐館只怕此時已涼了。 「我們青幫義字當頭,有恩必報,這裡一點小小心意給你。」 杜阿毛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元寶,四指拈著擱在茶几上。這銀錠少說八兩,折成銀洋得有十一二塊,算是筆大錢了。方三響看了一眼,把它平平推回去:「救人是醫生的職責所在,何況紅十字會總醫院是慈善機構,只收號金,不收診金。」 杜阿毛誤會了方三響的意思,微微一笑:「方醫生不愛銅鈿,自然是想交朋友。」他湊過去壓低嗓門:「他有個同族哥哥叫劉福彪,曉得吧?范高頭手下四庭柱之一,閘北打拳的沒有不知道的。如今上海頭一個有權柄的人,名氣響得很。」 縱然方三響不問世事,也聽過范高頭的大名。這是上海灘一霸,腦門上有個大肉瘤,所以外號叫高頭。此人專門在黃浦江上截奪煙土,無論華洋船隻都不放過,極為囂張。四年前巡防營與租界聯手,在浦東擒住此人梟首示眾。 劉福彪能接下范高頭的勢力,手段定然厲害。方三響真沒想到,他無意中救下一人,居然背後牽扯出這麼個大角色。 杜阿毛熱情道:「這樣好了。下周我做東請方大夫吃老酒。到時候我把劉老大也請來一起白相(玩)。」他見方三響不甚積極,又低聲補了一句:「劉老大手下養著十幾個跌打郎中,沒一個似方大夫這般高明。他一向最敬重有才之人,你年少有為,不要推辭呀!」 方三響聽懂杜阿毛的意思了。劉福彪手下幾百號混江湖的,免不了刀頭見血,常年需要醫生救治。總醫院不收診金,可沒規定醫生休息時間出去接診收不收。 他用錢的地方太多,若有這麼一筆問心無愧的外快,自然比兼職院工好多了。方三響有些心動,想了想,又說:「救他的不止我一個。」杜阿毛哈哈一笑,說都來都來,然後拜別離去,臨走前還強行留下一把銀洋,說給大夫壓驚。 這種錢,方三響是不敢留的,一點沒猶豫,轉身交到了曹主任那裡。 一聽這傷者是閘北劉福彪的弟弟,曹主任嚇了一大跳,連連埋怨他們惹來一個大麻煩。治得不好,青幫分子定然要來鬧事;治得好,傳出去對醫院名聲也不好。方三響懶得多說,把銀洋往他辦公桌上一撂,回養屙室值班去了。 曹主任望著桌子上明晃晃的銀洋,腮幫子顫了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賬簿。這時已近傍晚,他捨不得開燈,便就著窗邊夕照,把銀洋一枚枚拿起來,挨個吹,湊到耳邊聽出成色,才在賬本上記一筆。記著記著,曹渡瞥了一眼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也不知想起什麼來。 「阿嚏!」 在同一時間,遠在閘北的孫希重重打了個噴嚏。可惜手帕在救人時用了,他只能用手肘擋住口鼻,新衣袖子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飛沫。 可他連嫌棄的心情都顧不得有,伸出指頭,按動了眼前別院的電門鈴。 下午,本來姚英子打算帶他去三馬路的紅幫裁縫鋪,那裡有幾個洋人師傅會做西裝。孫希卻一反常態,說要買一件中式長衫的成衣。她只好改去了小東門外的四大正,幫他挑了一套藍長袍加暗紋對襟黑馬褂。 挑完衣服,姚英子建議去禮查飯店吃番菜,吃完在外灘走一走。孫希卻表示他已看過泰晤士河的繁華,這樣的鄉下地方不看也罷,氣得姚英子扔下他徑直回家了。 故意氣走姚英子之後,孫希叫了輛黃包車,去了閘北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裡是公共租界範圍,有一棟華洋上海會審公廨。往南一點的蘇州河畔,是一溜白牆灰瓦的雅致別院。 孫希按完門鈴不久,即有門房來開門。他大概早得了指示,孫希一報姓名,連門包都沒收,直接開門讓進來了。 正堂很樸素,沒什麼擺設,一看便知主人家只是臨時寓居。堂內兩把檀木椅,其中一張端坐著一位老者,正是白天在醫院見過的馮煦。 孫希不敢怠慢,趕緊上前請安。馮煦此時換了一身便裝,威嚴的氣勢弱了些:「在初兄說你整治烏龍茶是一把好手。我這裡有一罐永春佛手,一起品品。」 茶具都是現成的,孫希不敢多問,埋頭開始忙活。他有個小技巧叫作高沖發香,最得張大人青睞,讓水壺距離蓋碗略遠,手勁一傾,熱水直沖碗底,激得茶沫上揚,香氣生髮。 不一會兒工夫,他捧著一盞熱茶,恭恭敬敬端上去。馮煦剛開茶蓋,先有一股茶香嫋嫋而上,深吸片刻,開口贊道:「色清味甘,質香氣醇,好茶還須識人來泡,方得成全。」 孫希吃不准他是真誇茶,還是借機說事,在旁邊老老實實站著。馮煦輕輕撥著碗中茶葉,示意他對面坐下:「我今日在醫院門口看到你了,只是當時不便相談。只好勞煩你跑一趟閘北。」孫希忙道:「我……呃,小人也是接了張大人電報,方知要來拜會您。」 馮煦輕笑一聲:「在初兄行事縝密。不愧是常年負責外交的老手。」他話鋒忽地一變:「你這一次調來上海,是我讓在初兄辦的。你可知道為什麼?」 孫希知道這不必回答。馮煦放下茶碗,背著手緩緩在堂中踱著步。別看他年近七十,聲音仍頗為洪亮,整個天井都震得嗡嗡作響:「老夫要找你做一件事。不過要做好這件事,須得明白前因後果。今夜還長,老夫且給你念叨念叨。」 孫希一聽,趕緊把屁股坐得深一點,雙手放在膝蓋上。 「事情得從六年前說起。光緒三十三年,日本和俄國在關東打了一仗,這件事你聽過吧?」 「嗯,小人那時候還在倫……」 馮煦打斷他的話,自顧自繼續道:「當時上海有一個記名海關道,叫沈敦和,籌建了一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用來救援東北戰事。我覺得此舉為國分憂,乃是好事,於是和盛杏蓀、呂鏡宇幾人一起在老佛爺面前保舉此人,從官面上給予各種方便。」 「日俄戰事結束之後,朝廷給沈敦和等十二名華員、魏伯詩德等三十名洋員頒發了一等金質勳章,以酬其功。沈敦和當時找到盛大人,說要建一家紅會自己的醫院,從此不必受制於人。我幫他斡旋奔走,在徐家匯批下一塊地來,就是如今這一家紅十字會總醫院。朝廷對上海萬國紅會,對沈敦和,可以說是仁至義盡!」 「確實,確實,關懷備至。」孫希看到馮煦的眼神,知道該附和了。 馮煦滿意地啜了一口茶,繼續道:「朝廷覺得這個紅十字會頗有可取之處,有意扶持。可其中有一項礙難——原來那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乃是中、英、法、德、美五國合辦,各國俱有董事,難以和衷共濟。中國之善會,終究要中國自個兒來操持。我跟盛大人、呂大人一合計,決定另設一個大清紅十字會,把上海萬國紅會的華方歸併過來,從此主權在我,不必再跟那些洋人摻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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