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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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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好奇地拆開信封,裡面的電報紙上是一串密文,密鑰用的是張德彝所著的《航海四述奇》。這書不曾翻刻,只有手稿,所以理論上只有孫希和張德彝能讀懂。 電報不長,只有二十余字,孫希眼睛一掃便已看完。可他讀過之後,眉頭一皺,又拿出鉛筆認認真真地譯了一遍,生怕出錯,可眼神裡的震驚更濃了。這時姚英子在樓下喊他快點出發,孫希定了定神,把手裡的譯稿撕碎,扔進爐灶裡燒掉,然後心事重重地走下樓去。 在火焰中漸漸捲曲的紙上,殘留著張大人明確無誤的指示:今晚去閘北七浦路某處別院拜訪馮煦,不得為第三人知,尤其不要被沈敦和覺察。 就在孫希和姚英子驅車離開醫院的同時,方三響剛剛返回。那輛殘破的小驢車與凱迪拉克恰好擦肩而過。 剛才救人時,他們把驢車拋在原地就走了。這是屬於總醫院的財產,萬一遺失,曹主任肯定會讓方三響賠償。他可負擔不起這個錢,所以手術一結束,他便匆匆趕去把驢車弄回來。 上海畢竟民風淳樸,驢車還在原地老老實實停著,輪子壞了一邊。方三響只能一手抬起車廂側面,讓它單輪著地,另外一手趕著驢子,半拉半抬地朝醫院趕去。等進入總醫院的院子裡,他褂子都被汗水溻透了,陰風一吹格外難受。 曹主任絮絮叨叨,在工錢裡扣了半個車輪的維修費用——車輪損毀是疏於維護之過,與救人無關,但為表彰他見義勇為的紅十字精神,特意減免一半賠償。 方三響嘴角動了動,沒表示異議。曹主任收起賬簿,見他沒動,問還有什麼事,方三響道:「我能不能去照顧那個病人?」 「看不出你還挺熱……」曹渡突然反應過來。日常陪護的護工每天有一角工食費,還有免費餐食。方三響主動請纓,雖然辛苦了點,但可以拿實習醫生和護工兩份收入。 曹主任一扒拉算盤,有實習醫生願意去做陪護,只需支付護工費用,很划算,便欣然同意。方三響走回院外,從驢車上取下那本讀到一半的書,連宿舍也不回,徑直趕去了養屙室。 病人在病床上沉沉睡著,麻藥勁還沒過去。方三響先按規程消毒,然後在檔案上記錄下當前血壓、脈搏、呼吸的數據,便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安靜地在旁邊看起書來。 沒有外界的紛擾熙攘,沒有旁人詫異的眼光,屋子裡只有一個尚在昏迷中的病號,連談話都不用。這對方三響來說,大概是最好不過的地方了。他全神貫注地閱讀著,兩道濃眉緩緩分開,嘴角也不再緊繃,坐姿隨著肌肉鬆弛而發生了改變。 這裡的房間都依西洋規制設計,南北通透,兩側均用大窗採光。初春的夕陽透過玻璃照射進來,整間屋子都洋溢著和煦的暖香。許是之前太過疲勞,方三響看著書,不知不覺竟打起瞌睡來。 在淺淺的睡眠中,方三響突然渾身抽搐起來,仿佛夢到什麼可怖的東西。他的眼球急轉,手一松,書本「啪嚓」落在地上,書皮脫落。 這一聲驚醒了方三響,他睜開眼睛,低低喘息著,表情還殘留著失調的獰厲。過了良久,他勉強恢復了清醒,低頭去撿書。這本書是丁福保翻譯的《癆蟲戰爭記》,精講結核病成因,扉頁上可以看到一行手寫拉丁文和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魏伯詩德。」 方三響看到這名字,思緒倒轉,周圍景色變得一片模糊,仿佛又回到老青山的那條山溝裡。 六年之前,他僥倖被萬國紅十字會救離戰場,跟隨魏伯詩德與吳尚德退至牛莊。戰事不斷擴大,他一個普通孩子只能蝸居在營口港的醫院裡,靠照顧傷兵難民維持生計。 等到戰爭結束,方三響回到溝窩村,駭然發現村裡已燒成一片白地,無一倖存。至此,整個溝窩村只剩下被紅會救走的十幾個村民,近于絕戶。 魏伯詩德給了無家可歸的方三響兩個選擇:一個是跟隨自己在東北傳教,一個是加入紅十字會做約定生。 其時紅會在各地挑選了一批孩童,打算培養自己的醫護力量。這些學生都簽了契約,一畢業便入紅十字會供職,稱為約定生。 方三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學醫,於是魏伯詩德慷慨地資助了他去上海的路費,並寫了推薦信。方三響到了上海之後,因為紅會醫院還未建起,他和其他學生暫時寄在上海同濟德文堂培訓。 他此前只讀過三年私塾,漢語基礎都不怎麼好,更別說上課是用德語,整個人幾乎崩潰。好在他有一股子頭撞南牆的強勁,晝夜苦學,再加上實踐經驗無人能及,總算以中等成績順利畢業。 在上海的求學生涯,方三響仍舊被噩夢籠罩著。每次夢裡,他都回到那一天的山溝,重新體會一次痛失親人的絕望。方三響知道,這是一種心理痼疾,除非解開心結,才能徹底驅除。 他寫信向魏伯詩德請教。老人回信說:「在那一天的山溝裡,你問過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你,但我相信,如果你找到這個答案,就能擊敗夢魘。」 隨回信寄到的,還有一套丁氏醫學叢書。在叢書的每一本扉頁上,老教士都寫了一行拉丁文。拉丁文可以說是死語言,只有少數幾個專業領域的人還在使用,所以這是一個隱晦的考驗。你只有具備了做醫士的資格,才能讀懂。 時至今日,方三響已經可以讀懂句子了,可還讀不懂它的意思:「願你用自己的方式,尋到救贖。」而在這行簽名旁邊,還有一個方三響手繪的人頭,五官模糊,只在左邊嘴角點著兩顆黑痣,一大一小。 這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覺然和尚的頭像。方三響畫在這裡,就是怕自己忘了這個該死的日本間諜。 收回思緒,合上書本,方三響晃了晃腦子,把殘留的噩夢影響甩乾淨,朝病床看去。病人安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床頭懸掛著一根鵝毛,有節奏地晃動著,表明他的呼吸很平穩。 方三響不敢再睡了,起身打算在病房裡溜達一下。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護工對他說:「方大夫,病人的家屬過來了。」 「讓他到會客室等,我馬上到。」方三響回答,心情稍微一松,家屬來了就好。 之前在三人做手術的同時,曹主任把病人的隨身物品翻找了一遍,找到一張名帖。原來這個病人叫劉福山,是閘北祥園煙館的坐館,不知為啥跑來徐家匯這一帶來遭砍。 祥園煙館名聲在外,一經聯繫,對方立刻派人過來了。 方三響一進會客室,一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是個二十來歲的乾瘦漢子,面相卻有三十多歲,右側顴骨高高凸出,一條淡淡的砍疤從上至下,把眼、嘴、鼻子頂向另外一側。再一看他兩條油膩膩的長袖朝內卷起,露出文身,方三響頓時心裡有數了。 這是跑旱碼頭的青幫分子,他們是漕幫出身,忌諱「翻」字,所以衣領和袖口內卷都不外翻。 「鄙人杜阿毛,聽聞我們煙館的劉坐館受了點傷,不知他現在好清爽了嗎?」 杜阿毛講話很客氣,但有一股遮掩不住的驕橫氣。方三響皺皺眉頭,把他帶去養屙房外,隔著玻璃往裡端詳。杜阿毛見劉福山躺在床上緊閉雙目,一動不動,頓時起了疑心,非要進去看。方三響擋在門前,兩邊一下子僵住了。 「不會是劉坐館已死,你們擺個屍首在這裡騙湯藥錢吧?」杜阿毛大罵起來。 方三響不動聲色:「他現在只是麻藥勁沒過,兩個小時之內就會醒。」杜阿毛還是氣勢洶洶:「那你怕我進去做啥?」 「你沒消過毒,患者創口很容易繼發性感染,一旦感染發熱,可是沒藥救的,輕者殘廢,重者死亡。」 他指了一下劉福山鼻子上方的吊羽,那根雪白色輕羽有節奏地徐徐擺動,證明呼吸還在。杜阿毛悻悻地站在門邊緣,抻著脖子注視良久,一臉狐疑:「這個傷口好大呀,如今真沒事了?」 「暫時沒事。但具體如何,還要看術後的恢復情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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