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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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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記得用冷水,最好加點碘化鉀。千萬別用熱水,鮮血遇熱會凝固。」孫希頭也不抬,怡然吞吐,「最好快一點,明天開院典禮我得穿。」 姚英子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氣得一窒,冷笑道:「明天?上海不比北方,晾三天能幹就算你運道好。」 孫希一聽,連聲哀歎:「這次我走得匆忙,沒帶別的禮服,難道要我光著身子參加典禮?」姚英子哈哈笑了一聲:「等一會兒我帶你去三馬路,那邊有幾間上好的紅幫成衣鋪。」 「我那件,可是在倫敦找皇家裁縫定做的,上海這裡做得出來嗎?」 「曹主任已經擔心你是亂黨了,你還是低調點好。」姚英子勸了一句,忽又好奇道,「說起來,你一個北洋醫學堂的畢業生,怎麼會跑來上海的紅十字會總醫院?這醫院才建起來,知道的人可不多。」 孫希眼神有些迷惑:「是啊……為什麼啊?」 「你不要擺噱頭,什麼都不知道就跑來這裡?騙鬼啊?」 「我是真不知道。」孫希搖搖頭。姚英子看出他是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輕輕轉開:「哎,你知道嗎?那個方三響,也是個醫生。」 「啊?他不是院工嗎?」孫希嚇了一跳。 姚英子把曹主任的話轉述一遍,孫希恍然:「怪不得他不愛搭理咱們,換了我幹這種粗笨活,也不好意思讓人知道。」 「以後我們和他可是同事呢,這種事怎麼好瞞得住?」 「那是你們。」孫希幸災樂禍地噴了一口煙,「剛才峨利生醫生說了,我可以直接跟著他,你們慢慢熬吧。」 姚英子白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兩個人沒再說話,靠在走廊上朝外頭望去。直到此時,他們才有機會停下來,欣賞這座即將成為新家的小樓的風景。 總醫院的前方是一個圓形的大理石花壇,一尊純白色的希波克拉底石像矗立其中,手中單蛇纏杖,杖尾觸地,周圍是成片的花卉。此時已是三月花期,風信子那漏斗狀的淡藍色花萼,月季的粉黃色重瓣,正陸陸續續綻放。遠遠看去,好似希波克拉底用蛇杖輕敲一下地面,便將豐沛的生命力傳遞出去,無數鮮花噴湧而現。 以花壇為圓心,一條條幾何形狀的草坪向四周延伸,春風一吹,野花紛紛探出頭來,給這片綠絨毯平添了許多細碎花紋。設計者沒有刻意劃分出步道,任由草坪肆意蔓延,直至圍牆之下。那裡簇擁著一叢叢剛剛開花的梔子花樹,風一吹過,滿院皆香。 與其說這是一家醫院,倒不如說是一處花園療養院。 事實上,這附近本來也是滬上達官貴人的休憩之所。比如就在北邊一牆之隔,即是一處私家園林,號曰「純廬」。幾根早春的梅枝怯怯地從那邊伸過來,而共有的牆頭早已被紫藤爬滿了一半。 「真美啊!在這兒工作也真不錯……」姚英子靠著廊柱,輕聲感歎。孫希輕鬆地彈了彈煙灰:「還行吧。倫敦城裡這樣的garden(花園)不勝枚舉,尤其是那幾處皇家園林,你是沒見過,嘖。」 「知道你在英國待過!假洋鬼子!來這裡炫耀。」姚英子氣呼呼地罵道。孫希滿不在乎道:「不是炫耀,那是真好。」 姚英子幾乎要被這傢伙氣死了,忍不住想抬腿狠狠踢他一腳。但到底踢哪裡比較好?臀部沒有大的神經和血管,比較安全;而背闊肌的纖維淺而薄,踢起來更疼、更解恨。 她還在比較兩者在解剖學上的優劣,忽然聽到樓梯響動,回頭一看,從二樓走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清臒老者,這人身穿錦雞補子的官袍,珊瑚頂戴,雙眼花翎,儼然是一位朝廷大員。他年紀已經不小了,雙眼幾乎被褶皺擠成一條線,曹主任在旁邊一臉緊張地攙著胳膊,生怕一個閃失把老爺子摔下來。 在兩人背後的,則是一位闊面重頤的男子,兩撇魚尾須修得一絲不亂,正是沈敦和。他也身著朝服,只是氣勢比老者弱多了。 那老者一臉怒意,只管悶頭往樓下走。沈敦和緊隨其後,姿態恭謹,表情卻很輕鬆。兩人一前一後,心境截然不同。 他們走到醫院正門口,孫希和姚英子趕緊站起身來。老者掃了他倆一眼,眼神一霎都沒停,直接邁下臺階。姚英子本來要跟沈敦和打招呼,一見這架勢,趕緊拽著孫希後退幾步。 過不多時,一抬四人藍呢廂轎晃晃悠悠過來。老者一甩馬蹄袖,徑直鑽進轎廂,揚長而去,居然連一聲告辭也欠奉。沈敦和倒是恭敬地拱起手來,直到轎子離開院子,方才直起身子。 「曹主任,那人誰呀?好大的架子。」姚英子問。曹渡縮縮脖子:「哎呀,講話小心些,那是馮煦馮大人,京城來的……」 「很大的官嗎?」 「人家原來是安徽巡撫,你說大不大?如今賦閑了,便來管紅會的事。」 這時沈敦和走過來笑道:「英子,你來啦?」 「沈伯伯!」姚英子親熱地挽住他的胳膊,「我爹他回寧波去啦,沒法參加明天的落成典禮,說讓我代他告罪受罰。」沈敦和哈哈大笑:「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今有姚英子代父出席,我怎麼罰?」 曹主任對沈敦和低聲說了幾句,沈敦和眉頭一揚,有些驚訝地看向孫希:「我與峨利生醫生相識許多年,極少見他開口誇人。你初出茅廬,就蒙他青眼有加。看來在初公給我介紹了一員大將啊!」 在初公即張德彝,他字在初。孫希一聽提到張大人名諱,連忙上前施了一禮。沈敦和道:「你知道我最高興的是什麼嗎?不是你的術,而是你的道。陌路傷患,卻不避污穢,全力以赴,視救人為天然責任,這才是紅十字會的精神所在。你有這種精神,很好,很好!」 孫希有點面皮發燙,停車的是方三響,硬拽著他救人的也是方三響,這份讚賞有些受之有愧。姚英子搶著道:「那我呢?那我呢?」沈敦和笑道:「佛家有云:一善念者,亦得善果報。英子你這一次開車救人,也算是了卻當年的因果呀!」 旁人不明就裡,姚英子可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臉頓時一紅。 「我辦理紅會多年,最為棘手的,就是缺少中國人自己的醫護隊伍。就拿這家總醫院來說,我足足奔走了六年才成,為什麼?因為夾袋裡沒有人,我不得不重金聘請了柯師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海外醫生,才能維持運作。」沈敦和說到這裡,依次打量了孫希與姚英子一番,「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定要好好努力呀!等你們可以挑起大樑時,中國醫學才能有大興的希望。」 曹主任知道沈敦和的脾氣,一講起話來沒完沒了,連忙提醒說還有明天的典禮要準備。沈敦和拍著孫希肩膀又勉勵了幾句,轉身離去。 孫希站在原地,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沈敦和的意思,是張德彝主動把他推薦到這醫院來的,這可太奇怪了。 現在追上去問,好像也不太合適,孫希只好把這個疑慮暫時憋在心裡。這時曹主任指派的辦事員過來,幫他們兩人辦好了報到手續,帶去宿舍放行李。 紅十字會總醫院一共有三棟樓,其中位於東南的二棟是醫院,西邊一棟則為醫學校。學生宿舍與醫生宿舍都設在這裡,皆是一式的單敞開間。屋裡窗明几淨,上通電燈,下鋪地板,有一張帶蚊帳的木床、一張書桌、一個鑄鐵爐灶和一個松木鬥櫥,待遇相當好了。 孫希之前跟姚英子約好了,一會兒去三馬路買衣服。他把行李擱到床上,正準備離開,忽然發現蕎麥枕頭上擱著一個徐匯電報局的牛皮紙信封。應該是誰給他拍了電報,被勤務直接送到宿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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