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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任何一本教科書,都絕不會允許這種後患無窮的賭博式做法。但孫希也不得不承認,在剛才的情況下,只有方三響的土辦法能搏出一條生路。十死無生與九死一生,自然還是後者更好一點。

  「捉大放小,先解決最棘手的問題。」方三響道。

  也不知道他一個院工,從哪兒學到這麼多怪招……孫希心想,隨後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患者身上。

  痙攣停止後,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孫希有條不紊地結紮收線,引流縫合。姚英子很快觀察到,傷者的手臂與小腿的靜脈恢復充盈,皮膚隱隱有泛紅的跡象——這說明血液循環重新建立起來了。

  不過十幾分鐘,孫希縫到了最後一針。細細的羊腸線一扯,兩側皮膚與肌肉向中央合攏,把裸露太久的動脈徹底蓋住。噹啷一聲,他把持針器扔回鐵盒裡,倒退一步,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到了這一步,說明手術基本上成功了。至於術後病人能不能順利扛過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這次不用吩咐,姚英子主動抬起手來,用棉布擦去孫希額頭上的汗水。孫希沖她嘻嘻一笑,正要誇耀幾句,背後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兩人回頭,發現屋子裡多了兩個人。一個是院務主任曹渡,兩隻小眼睛緊張地盯著病人,生怕那兩個新手惹出禍事來。他身旁則是一個身材修長的洋人。這人二十五六歲,有著一雙灰藍色瞳孔,眼神深沉,手術帽下緣隱約可見金色發尖。

  鼓掌的正是這個洋人。他們倆剛才就進來了,一直站在後頭。孫希太過專注,壓根沒覺察到身後有人。

  「作為一個醫科新畢業生,能處理得這麼漂亮,很少見。」洋人用英文說道。即使是在誇獎,他的口氣也缺乏起伏。

  孫希有點詫異地用英文回道:「你是誰?」旁邊曹主任上前兩步,低聲訓斥道:「客氣點!這位是丹麥來的峨利生醫生,他可是咱們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的外科兼解剖主任,以後是你的頂頭上司。」

  孫希嚇了一跳,看他的面相不是很老,居然來頭這麼大。峨利生醫生面無表情:「你的英語很好。」

  「我在倫敦待過幾年,海德公園是最好的語言老師。」

  孫希說了個英式笑話。可惜峨利生醫生的灰藍眼睛毫無波瀾。孫希只好自我解嘲,畢竟丹麥和德國挨得比較近,缺乏幽默感也可以理解。

  峨利生醫生走到手術臺邊,饒有興趣地觀察傷口的縫合情況,不時詢問一些細節。孫希開始還對答如流,到後來逐漸緊張起來。峨利生醫生的提問十分犀利,仿佛一位最嚴厲的考官。

  趁他們兩個在研討,姚英子走到旁邊,對曹渡眨眨眼睛:「怎麼樣?我說沒問題吧?」曹渡唉聲歎氣:「姚小姐您可不知道呀,我在外面擔心得很。萬一出了差錯,我也要擔責任的呀!」他抬起胳膊,悄悄往天花板上一指:

  「沈先生可正在二樓開會呢。」

  「沈伯伯也來了?」姚英子一喜。曹渡點點頭,可表情有些微妙。他的眼睛在割症室裡掃來掃去,突然定在了孫希的背影上。

  「哎,姚大夫,你覺不覺得,孫大夫的辮子有點古怪?」

  姚英子還真沒注意到,孫希的手術白帽後面垂下一條很短的黑髮辮。

  「我看這個髮辮的發色枯暗,他耳邊的頭髮卻烏黑油亮……這是假辮子吧?」曹渡腮肉一顫,臉色變了變,「他一進門就擺起洋派頭,難道是個剪了辮子的亂黨?」

  姚英子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曹主任你也太杞人憂天了,現在戴假辮子的不要太多,難道個個都是亂黨?」曹渡有點急:「這可不是小事,這可是大清紅十字會的醫院,要出了亂黨,怎麼給當今聖上交代?」

  「宣統那個娃娃才幾歲啊,他知道你這麼忠心嗎?」姚英子不屑一顧。

  「船看風勢,人看形勢。現在時局亂得很,你們年輕人很容易看錯,千萬要當心呀!」

  曹渡正在苦口婆心地勸告,方三響走到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曹主任哎喲一聲,氣急敗壞地揮動手臂:「趕緊去!趕緊去!」方三響也不和姚英子打招呼,推門出去了。

  「這個人怎麼這樣子?」姚英子有些不解。從一開始,方三響似乎就在回避接觸,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流,幾乎沒說過別的。

  「方大夫他呀……」曹渡還沒說完,姚英子輕輕地驚呼了一下:「他?他是醫生?」

  她和孫希一直當方三響是院工,這也不怪他們誤會,天下哪會有兼職驢車夫的醫生?

  曹渡扶了扶小圓眼鏡,解釋說:「方三響呀……是關東人,日俄戰爭的遺孤。沈先生籌建這座紅十字會總醫院的時候,順便培養了一批約定生,他也是其中一個。約定生是五年學制,畢業後直接在醫院實習。」

  「那他幹嗎跑去火車站趕驢車?」

  曹渡也很迷惑:「每個約定生,總醫院每月發兩元兩角補貼,這可比普通學徒都高了。可這個嫩頭死要銅鈿,天天纏著我,說願意多做一份工。反正醫院還沒開業,我就讓他做做小三子,跑跑雜務——可不是故意刁難他。」

  怪不得他身上混著兩種味道,一種是石炭酸味,還有一種是碼頭腳夫身上那種汗臭。姚英子心想,就為了多幾個銅圓?這也太不體面了,這人對醫生身份簡直毫無珍惜之意。

  這邊峨利生醫生和孫希已結束了交流,走到割症室門口,摘下口罩:「這個病例有很多值得探討的細節,我們下周可以仔細討論一下。」孫希表示沒問題。峨利生注視他片刻,徐徐伸出右手:「歡迎加入紅十字會總醫院。」

  「在這裡工作,是我的榮幸。」孫希有點口是心非。

  曹渡叫來院工,把病人抬到養屙室去,然後自己跟著峨利生醫生走開了。

  孫希脫掉手術帽袍和手套,走到走廊外頭,一屁股坐下。他才下長途火車,就做了這麼一台手術,體力消耗委實不小。作為第一天報到的醫生,他做得足夠多了。

  姚英子走過來,遞給他一盒未開封的煙。孫希一看是茄力克,眼神一亮,接過來抽出一根,假意要還,見姚英子沒反應,便毫不客氣地把煙盒揣回懷裡。

  淡藍色的煙圈從嘴裡噴出來,孫希的疲憊稍有緩解,他把注意力放到女孩身上:「喂,你怎麼不抽?」

  「我不愛抽香煙,一股子臭味。」

  「不抽煙你還帶著一盒。也好,女孩子抽什麼煙……哎,你幹嗎?」

  孫希還沒說完,姚英子已把煙盒搶了回去,賭氣式地抽出一根,用兩根蔥白指頭夾著,也不點燃,在孫希眼前晃來晃去。晃著一陣,她忽然瞥到自己停在樓前的凱迪拉克,驀地想起孫希上車前,特意把大衣墊在椅子上,便假意咳了一聲:「哦,對了,你大衣還在我車裡,回頭我讓人給你打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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