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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現在知道了?」

  「醫生看重的是醫術,不是性別。你夠不夠格,等一會兒就知道了。」

  兩人鬥嘴歸鬥嘴,手裡的動作一點沒耽誤,很快消毒完畢,開始最後的術前準備。

  不幸中的萬幸,這名傷者只是動脈破裂,而不是斷裂,端口缺損不大。孫希決定直接縫合動脈。這個手術難度不算大,但動作一定要快,因為這裡沒有輸血設備,傷者只能靠自己的血量支撐。

  孫希簡明扼要地把手術要點講給姚英子聽,讓她把一台厄蘭格血壓計裹在傷者手臂上,監控血壓。這個容易,但那台麻醉機可就沒那麼好操作了,孫希也只粗略知道一點流程而已。

  他正努力回憶著手冊上的細節,卻忽然聽到有低沉的嗡嗡聲。一抬頭,姚英子已經打開了麻醉機,活塞啪嘰啪嘰地運轉起來。

  「你……不要亂動!」

  姚英子聽都沒聽,熟練地依次擰開氯仿罐的通路閥門、節流閥和計量閥,然後連通麻醉機的負壓腔——她連汽車都能擺弄明白,在機械方面沒幾個男人有資格來教訓她。

  孫希看得啞口無言,只好任她施為。

  很快麻醉機便處於工作狀態。孫希計算了一下用量,讓姚英子有節奏地把氯仿泵入傷者鼻孔。過了一分鐘,孫希用鈍頭竹簽子劃了一下大腿內側,摸了摸,傷者的提睾肌沒有反應,說明麻醉已經見效。

  病人無法輸血,所以時間是一個極關鍵的要素。兩人必須在確保傷者不會大出血的前提下,迅速完成手術。

  姚英子上過解剖課,也觀摩過真正的手術,但自己上手操持還是第一次。她一邊要不停擠壓氣球,彙報血壓讀數,一邊要準備鹽水噴壺,隨時清洗傷口,還得傳遞不同型號的手術器械。千頭萬緒一起湧來,讓她有些慌亂,連面對血腥的緊張都忘了。

  最過分的是,那傢伙居然還偶爾把頭伸過來,用命令的語氣說:「擦汗!」

  姚英子之所以沒當場發作,一半原因是割症室裡飄散著淡淡的碘酊味,她每次聞到,火氣都會平復;另一半原因是站在手術臺旁的孫希,與剛才的輕佻樣子判若兩人。他凝神專注,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傷者。

  姚英子咬了咬嘴唇,決定術後再算這筆賬,然後伸手過去,輕輕把汗水從他額頭上拭去。

  孫希可不知她的內心活動,他正透過手術放大鏡,專注觀察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有條不紊地撥開皮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找到動脈位置。那一雙手握著手術刀與鑷子,靈巧地舞動著,有如蘇州的繡娘,無論是分離血管斷端,還是剝除外膜,都顯得遊刃有餘。

  破裂的血管很快被縫合到了一塊,針腳簡潔,裂口對合緊密。姚英子觀看過幾次手術,知道孫希結紮得很漂亮。

  「我剛才用的是三定點連續縫合法,這是卡雷爾血管吻合術的核心。你瞧,你得在血管的圓徑上定出距離相等的三個點——你可以理解為等邊三角形,從這三點縫綴,可以確保血管平滑通暢,不滲漏……來,擦汗!」

  孫希一邊動著手,一邊還有餘力給姚英子解說。

  講得沒問題,可這人的語氣裡,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討厭氣息。姚英子忽然發現,他的額頭上其實沒什麼汗。本來嘛,三月份的上海陰冷濕潤,屋子裡也沒生爐子,哪會有那麼多汗?

  他是故意的?!

  姚英子一時有些惱怒,她正要扔下紗布發作,不經意看到血壓計的水銀柱突然躍動了一下,心臟猛跳。那根剛剛縫合的動脈,似乎在微微搏動,傷者的下肢也有了抽搐反應。

  「不好!動脈痙攣!」孫希面色一變。

  他沒有病人的資料,所以在麻醉時只能憑直覺決定分量。孫希不確定,這個痙攣是因為麻藥失效的疼痛引發,還是長時間阻斷血管所致,也許是傷者被手術誘發的舊疾?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對剛縫合好的頸動脈造成滅頂之災。

  怎麼辦?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結紮血管?不行,那會形成血栓!先處理痙攣?可傷者失血太多,絕不能再拖延下去……許多想法湧入孫希的腦中,可它們彼此糾纏,互為因果,牽一髮而動全身。

  每一種情況,教科書上都有應對辦法,可從來沒講過糾纏到一塊該怎麼辦。

  姚英子看到孫希的雙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這一次,一滴汗珠真切地浮現在他額頭上。她驚慌地又看了一眼血壓讀數,高聲報出,可孫希還是沒反應。姚英子知道不太妙,可她只能盯著血壓計乾著急。

  「孫希,你別愣著,快想想辦法呀!」她喊著,嗓子變得嘶啞。

  說來也怪,姚英子和這個傷者素不相識。可在割症室裡,看著對方的體溫慢慢降低,她卻湧現出一種失去至親的焦慮和挫敗。

  咣的一聲,割症室的大門又一次被撞開。兩人同時回頭,看到方三響闖了進來。

  他沒從暈車中徹底恢復,一張寬臉比剛換好的手術服還白。孫希見他來了,眼睛一亮,這個院工肯定熟悉醫院情況。

  「這裡的藥房有硫酸鎂嗎?硝酸甘油也可以!」孫希急切問道,這些都是擴張血管的藥物,他覺得方三響肯定知道。

  「沒有。傷者咋樣了?」方三響走近手術臺。

  「血管痙攣。」孫希讓開身子,給他看那根裸露出來的動脈。方三響觀察一陣,低頭想了想,沉聲道:「先穩住!」然後轉身匆匆離開。

  孫、姚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這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孫希別無選擇,只好用麻醉機一點點釋放氯仿,希望能緩和一下。

  好在煎熬只持續了幾分鐘。方三響又匆匆回到了割症室,這次他的手裡多了一把煙槍。這煙槍是木杆銅嘴,嵌著個爪棱形的煙葫蘆口,口上粘著一團黑漆漆的熟煙膏——看著像從哪個抽到一半的煙鬼手裡搶來的。

  方三響拿出一盞酒精燈來,反復熏烤葫蘆口。這煙槍之前剛被人用過,那團熟煙膏很快便被熬成一團稀泥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有刺鼻的味道彌散出來。

  他是煙癮犯了?居然還拿進割症室裡抽?

  姚英子眉頭一挑,正要呵斥,卻見方三響一邊給手部消毒,一邊抬頭道:「拿十塊紗布來,一半拿溫鹽水泡一下,一半給孫希。」姚英子莫名其妙,可這個院工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熱水和鹽水都是現成的,姚英子忙著去泡紗布。方三響對孫希道:「你捧好這五塊,仔細接著。」說罷把煙槍倒轉過來,半流質的熟煙膏湯子滴落下來,很快把下方的紗布浸成了濃郁的棕黑色。

  「你想要幹嗎?」孫希很緊張。

  「濕敷。」方三響頭也不回地說。

  姚英子很快遞過一塊泡過溫鹽水的紗布,方三響拿起來,輕輕熱敷在頸動脈上,靜置片刻,然後再拿起一塊浸泡了鴉片膏的紗布,毫不猶豫地朝同樣位置放上去。孫希見狀大驚:「你瘋了?」

  他一時阻攔不及,那塊紗布已嚴嚴實實濕敷上去了。孫希氣極:「你搞的這是什麼鬼!造成術中感染你負責嗎?」可方三響的手此時就按在動脈上,孫希投鼠忌器,生怕影響到病人,只能瞪圓眼睛看著他胡來。

  說來也怪,方三響換到第三塊紗布之後,血管痙攣竟然逐漸緩和下來,如同被滾燙的熨斗壓平了衣褶似的。方三響緩緩抬起手,拿開紗布後退一步,對孫希道:「現在到你了。」

  孫希一臉驚疑地俯身觀察了一下動脈,又抬頭瞧了那塊髒兮兮的紗布,突然一拍腦袋:「對了!是罌粟堿!我竟未想到。」

  大煙膏子裡富含罌粟堿,而罌粟堿可以有效地緩解血管平滑肌的痙攣,這是教科書上明確寫過的。可是……哪有像方三響這麼不規範的,也不提純,也不調配,就這麼直接蘸了煙膏子去捂動脈,太簡單粗暴了!醫學堂的教授們看到只怕要嚇得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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