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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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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意讓這個沒禮數的傢伙吃點苦頭,掛擋轟油門一氣呵成。直到車子沖出去時,才出言提醒道:「坐穩!」車夫毫無提防,腦袋「咣」的一下磕到硬車頂上。 女孩嘿嘿一笑,她哢嚓哢嚓連換了數擋,速度霎時又提升一截,箭一般疾馳去了徐家匯方向。孫希和那車夫不得不緊貼座位,生怕被甩出去。 孫希在後排忙著給傷者止血,同時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剛才注意到,車頭掛著一張黑底白字的金屬車牌,印著468三個阿拉伯數字,說明它是租界第四百六十八輛申請牌照的車。這女孩到底什麼來頭?她去那家破醫院做什麼? 他隱隱覺得,張大人安排的這趟差事,大概沒那麼簡單。 過不多時,車子從坑坑窪窪的土路駛上了一條寬闊的硬底馬路,車子愈加快速,不一時便從一座古樸大寺旁邊掠過,引得幾個打水的灰袍僧人起身眺望。 這條大路叫作徐家匯路,位於法租界的西側邊界不遠處,是法國人強行越界修成的。它從靜安寺北邊起始,一直向南延伸到徐家匯那座即將竣工的主教座堂。兩側皆栽種著梧桐,整齊劃一。只可惜早春三月,光禿禿的樹枝剛剛爬滿綠芽,尚看不見十里綠蔭。不過枝頭的生機倒是抑制不住,噴薄欲發。 女孩一手把住方向盤,開口問道:「驢車上掛著紅十字會的旗子,你們都是總醫院的人?」 孫希搶著說道:「在下孫希,你可以叫我Thomas,我是今天去總醫院報到的醫生。」他又伸手出去,一拍前面車夫的肩膀:「他是來接我的院工,你是叫……呃,叫什麼來著?」 「方三響。」車夫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 「小姐你呢?」 「姚英子。」女孩回答,「跟你一樣,我也是今天來報到的醫生。」 「啊?」孫希吃了一驚。女醫生?這年頭可是罕見。這富家小姐能開得起汽車,怎麼放著清福不享,跑來一個小醫院當醫生?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番,面容稚嫩,可能比自己還小。這年紀能讀幾年醫科?不會是護理專業吧?可一個富家女去讀護理,豈不荒唐? 一時間無數疑惑盤旋在他心頭。孫希還要再問,忽然姚英子一擺方向盤:「快到了,坐好!」其他兩人還沒來得及調整坐姿,車子加速從大路沖下去,順著下坡從一座幽靜的私家園林大門前飛越而過,然後一個漂亮的甩尾繞過圓形花壇,在一棟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棟二層長形小樓,紅瓦坡頂,褐紅磚外牆,以一座羅馬柱式的大門為中軸線,兩側兩層各有十個拱券形的玻璃窗。兩側塔樓的穹隆頂覆著一層綠銅,帶著濃濃的古典主義風格。小樓剛剛落成不久,還散發著一股石炭酸與油漆的氣味。 大門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暨醫學堂」。門頂高懸一個木質紅十字,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方三響在車子停穩的同時,已推門跳了下去。孫、姚二人以為他急著去叫人,沒想到方三響用手扶住大門旁的羅馬柱,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我知道,這叫Carsickness(暈車)。」孫希有意炫耀,「我在學校裡學過,它是個新疾病,可能跟人的前庭有關係。」姚英子從車上下來,瞪了他一眼:「你病人不管,先寫起病歷來了?」孫希「呃」了一聲,趕緊把注意力放到那個倒霉鬼身上。 這一路奔波下來,傷者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面色青灰,皮膚隱約有花斑,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這家醫院剛剛落成,暫時還未開業。姚英子連續按響喇叭,很快從正門跑出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留著兩撇八字鬍的胖子。這胖子腮下兩團肥肉,一動起來顫巍巍的,把眼角和臉頰往下扯,扯成一尊笑面佛。 「我是院務主任曹渡,你這是……」胖子官威還沒擺足,就被眼前的狀況嚇了一跳。孫希把介紹信往他身上一扔:「我是今天報到的醫生,路上遇到一個傷者,需要緊急手術。擔架呢?割症室在哪兒?」 「傷者?手術?」曹主任還在發蒙,不防孫希把他一下推開,徑直往裡闖去。曹主任的大鼻子霎時泛紅:「你……你……你太沒規矩了!還沒辦理入院手……」 一隻纖纖細手搭在他肩上,曹主任一回頭,看到姚英子站在臺階上:「曹叔叔,人命關天,先搶救吧。」 「姚小……姚醫生,他是你朋友?」曹主任的氣焰頓時下去了幾分,「可咱們醫院還沒正式開業,柯師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醫士都不在,這事情可難辦。」 這幾個聽名字就知道,都是洋人。姚英子一臉好奇:「那個孫希也是外科醫生,不妨看看他的本事。」 曹主任俯身從地上撿起來介紹信,撇了撇嘴:「北洋醫學堂?那兒畢業的學生,怎麼好做手術主刀呢?」姚英子道:「紅十字會的宗旨是救死扶傷,第一個病人送過來就拒之門外,傳出去名聲可不好。」 「可明天就是落成典禮,萬一弄出人命來,我跟沈先生不好交代呀……」 「您放心,出了事,沈伯伯那邊我去解釋。」姚英子仰望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紅十字,語氣感慨,「醫生以救人為天職,總不能再把病人扔出去吧?」 曹渡知道這姑娘惹不起,只得唉聲歎氣著,叫幾個院工過來幫忙抬人。而這邊孫希已經沖進了割症室,環顧一圈,頗為驚喜。 這是一座嚴格按英式標準修建的房間,冷熱水槽、升降臺、滅菌蒸汽台一應俱全,天花板上吊著觀察鏡,角落裡居然還有一台德爾格牌的魯斯麻醉機。在另外一個角落的木架子上,一排純棉質地的手術衣整整齊齊地掛著,旁邊還擱著兩摞口罩和國內罕見的橡膠手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石炭酸特有的臭味。 「這家醫院真捨得下本啊!」孫希嘖嘖稱讚,雙眼放光。 若按部就班從實習醫生做起,自己不知多久才有資格主刀,現在機緣巧合,可以放手施為,孫希的興奮超過了焦慮,如同一位初上戰場的年輕將軍。 割症室的彈簧門咚的一聲被撞開了,幾個院工把擔架送進來。孫希迅速檢查了一下傷者狀況,已經顯現出失溫徵兆,連忙直接把他抬上手術臺,剪開上身衣物。 「我馬上進行手部消毒。誰去測量一下血壓?還有,把麻醉機打開,檢查一下氯仿罐的存量。羊腸線、止血紗布和縫合器械都準備好。」 孫希吩咐了幾句,打開水槽開始洗手,一回頭,發現院工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沒人動彈。他歎了口氣,這些人當然聽不懂這些指示,他需要至少一個專業護士和助手。 「方三響跑哪去了?」他心裡閃過一個人。同樣是院工,那個人應該靠譜多了。 這時旁邊的一個水龍頭被擰開,另外一雙手伸到水下嘩嘩地洗起來。孫希側眼一看,居然是姚英子。她此時也換上手術服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忽閃的大眼睛。 「你學什麼科的?」 「婦幼、外科、內科、護理、傳染病都學過一點,到底哪個當主科我還沒想好。」 孫希吹了聲口哨:「哪家學校這麼厲害,什麼都教?」 姚英子拿起一塊肥皂,細細蹭著手指:「我是上海女子中西醫學院畢業——聽過嗎?」 孫希搖搖頭,姚英子聳聳鼻子:「哼,我就知道。張校長說得對,你們男人壓根連想都不會去想,女人也能做醫生。」 「等等,我剛從北邊過來,是真的不知道啊!」孫希叫起屈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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