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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要知道,人的脖頸附近只有肌肉和軟組織,無處受力。如果頸動脈破裂的話,很難迅速壓迫止血。唯一的辦法,是用外力把傷口往下壓,一直壓到頸椎骨上,靠物理作用阻斷血流。

  說起來容易,但搶救者必須在幾秒內摸到傷口的動脈近心端,精准地將其按在第五節頸椎的橫突位置,否則回天乏術。這個操作,就連資深的外科醫生,也不是能輕鬆做到的。

  這個車夫在一瞬間做出了正確的也是唯一的選擇,而且果決、精准,沒有一絲慌亂。

  「這傢伙……怎麼這麼厲害?!」孫希驚歎不已,暗暗猜測他會不會從前是個殺手或老兵,在屍山血海裡磨煉出這一手技能。可車夫那張方臉雖然老成了些,跟自己也就差不多年歲,哪來的經驗?

  他想歸想,手裡動作也沒停,掏出那方白淨手帕遞給車夫,順便去檢查其他部位。

  好在除了這一處傷勢,傷者的身體沒別的創口。孫希抬起頭,看到那倆農夫已經遠遠地跑掉了。估計他們發現鬧出人命,嚇壞了。

  車夫突然沉聲道:「不夠!還有嗎?」

  孫希低頭一看,那方手帕已經被血浸飽了,但還有血在繼續外湧。孫希咬了咬牙,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了下來。

  這是蘇格蘭羊絨,上好的止血材料,就是太貴了。可有什麼辦法呢?孫希可是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總不能見死不救。他一邊心疼,一邊哆嗦著遞給車夫。車夫也覺察到這圍巾價值不菲,看了孫希一眼,似乎在做最後的確定。

  孫希痛苦地別過臉去:「別看我了!再看我可要後悔啦!」車夫毫不客氣地把圍巾一團,直接按了上去。

  兩人齊心合力,一通施為,勉強止住血。但這只救得了一時之急,若不及時送醫,傷者還是會死。

  「距離這裡最近的醫院是哪裡?」孫希問。

  「紅十字會總醫院。」

  孫希愣了愣,一甩胳膊:「把他抬上車送到總院!我親自搶救!」

  他並不指望一所剛落成的醫院能有多好的條件,但基本手術器材和藥物總有吧。至於外科醫生,孫希自己就是。

  「你能行嗎?」車夫狐疑道。

  「只要傷者是按教科書受傷的就沒問題。」

  孫希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可惜車夫根本沒聽懂。

  兩人合力把傷者抬上驢車。車夫剛剛趕起驢子,卻聽左側一陣生硬的嘎吱聲傳來,輪子從車軸上掉下來,裂開一條大縫,車廂登時朝一側歪斜,差點把孫希和傷者甩下去。

  這車輪子是榆木斫出來的,榆木質脆,估計剛才那一下急停,直接把輻條給憋斷了。

  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驢車眼看是沒法用了,從這裡到醫院還有八九里路,就算兩個人輪流背得動,這一路顛簸也足以要了傷者性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孫希不由得焦慮起來。每耽擱一秒,傷者的手術條件都會惡化一分。車夫起身道:「總院裡有黃包車,我現在去拉過來,你好好照顧病人。」

  「黃包車不行,病人得保持平躺——你們難道沒有救護馬車?」

  車夫搖搖頭。

  孫希有些失態地大聲道:「連救護馬車都沒有,還開什麼醫院啊?」車夫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腦袋一偏,似乎聽到什麼聲音由遠及近。

  那是一種低沉的隆隆聲。孫希猛地振作起來,他對這聲音太熟悉了,倫敦街頭時常聽到。沒想到在上海邊郊,也能碰到一輛。

  「汽車?」

  一輛方頭方腦的黑色汽車從遠處飛快地駛來,車後掀起滾滾塵土。這車的樣子有些古怪,居然在木質車架外側裹了一層鐵皮,把長方形的轎廂完全封閉起來,棱角分明,看起來像一隻方形的大閘蟹。

  車夫飛跑到路中間拼命揮手。那汽車速度很快,一直沖到車夫面前一步之隔,方才勉強刹住。車輪揚起一片黃土,登時把對面的人變成半個土人。

  直到這時,孫希才看清車子型號——凱迪拉克的Mode 30,倒吸一口涼氣。這車子在美國也是新款,怎麼上海灘已經有貨了?

  而接下來的情形,讓他更為吃驚。

  一張俏麗的面孔,從駕駛座探了出來。這是一個年輕姑娘,頭戴一頂窄邊騎師帽,看起來英姿颯爽。她按著喇叭,不耐煩地沖車夫嚷道:「你怎麼回事?這是汽車,撞一下會死的好嗎!」

  車夫站在車前,一動不動:「這裡有一個傷者,能不能搭你的車送去醫院?」女孩聞言一愣,先看向孫希和傷者,然後把視線轉向半傾倒的驢車,視線在那面白底紅十字的小旗上停留片刻。

  孫希本來覺得沒戲,沒想到她一推車門,脆聲道:「上來吧!」

  這款車子是雙排座位,但後排很狹窄。孫希與車夫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倒霉鬼抬上後座。孫希想了想,忍痛把自己的毛呢大衣脫下來,墊在座位上,免得車子被血弄污。

  女孩在後視鏡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忍不住抬了抬眉。她還沒說話,車夫已毫不客氣地抬起大腳,從後面爬到副駕駛位置,一屁股坐下。一股血腥味撲進女孩的鼻子,讓她有點窒息。

  「去紅十字會總醫院,就在徐家匯路上,一直往前開。」車夫向前比畫了一下。

  「曉得了,正好我今天要去那裡。」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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