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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熟悉軍械的人一聽便知,這槍聲不是老毛子的「水連珠」,而是日本人的「金鉤槍」——正式名稱叫作三十年式步槍,因為保險杠狀如銅鉤,在關東被稱為金鉤。

  魏伯詩德霍地站起身來,暗叫不好。看來日本軍已經運動到附近來了!他們和俄軍,恰好把這條山溝夾在戰場中間。

  槍聲像是接通了開關,立刻引發了高地俄軍的反擊。兩邊在黑暗中都不敢出擊,只好隔空拼命射擊。一時間槍聲呼嘯,火線縱橫。若不是山溝避開了一部分射界,只怕此時山溝裡的村民已經死絕了。

  對射持續了十幾分鐘,方才中止。夜色恢復了原來的沉寂,只有濃濃的硝煙味彌漫在空氣中。那幾個引發了攻擊的村民再也沒回來,命運不問可知。

  魏伯詩德的憂心沒有絲毫消退。他對現代戰爭的樣式很瞭解,這種對峙再持續下去,守軍肯定會調來大炮,屆時這一帶將完全陷入火海——事實上,那個覺然和尚騙村民們到這兒,正是要把俄軍有限的火炮誘過來,以便日軍在其他方向突破。

  魏伯詩德隨時可以離開,但總覺得上帝把他放在這裡是有理由的。老人蹣跚著走到方大成面前,努力想用自己有限的中文詞匯把情況說明白。

  但方大成沒有吭聲。方三響推了推父親,可那條胳膊「吧嗒」一聲,從兒子肩頭垂落下去。少年的心臟猛然收緊,寒意迅速蔓延到了四肢。

  他抬起手來,拼命去推父親的胳膊、肩膀和胸膛。可那個對兒子永遠有問必答的男人,此時全無回應。

  魏伯詩德俯下身去檢查片刻,默默在胸口畫著十字。這位村長不知何時已氣息全無。事實上,一個身中數槍,又沒很好地止血的人,能支撐到現在才斷氣,已經是奇跡了。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從男孩瘦弱的胸膛炸裂開來,響徹夜空。

  「爹啊!你再撐撐,再撐撐啊!」方三響抱緊父親冰冷的身軀,一遍一遍地喊著,直到聲音變得嘶啞。漸漸地,吼叫渙散成了哽咽,哽咽又沉落成低沉的呢喃: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少年眼窩裡沒有眼淚,有的是無盡的迷茫。他不明白的實在太多了,與世無爭的溝窩村,怎麼會突遭滅頂之災?一直盡了本分的方家,怎麼會突然家破人亡?大清的子民,怎麼會在自家門口被俄國人和日本人夾攻?

  魏伯詩德站立在黑暗中,神情肅穆而落寞。這些問題他知道答案,可他無法回答。

  要怎樣對一粒塵埃解釋風暴呢?即使那塵埃置身於大時代的烈風之中,也無法明白這撕裂一切的力量從何而來。

  沙皇的遠東戰略,新興日本帝國的勃勃野心,風雨飄搖的清國統治,後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政策……全球的政治板塊像西伯利亞的流冰一樣交錯碰撞,崩裂融合,釋放出無數能量。老青山的悲劇,不過是時代劇變傳遞到末端的一絲細微顫動。

  可這一絲極微小的顫動,對眼前的少年已是天塌之變。一個人、一家乃至一村的徒勞掙扎,究竟有何意義,這些灰塵在風暴中到底會飄向何方,魏伯詩德無從得知。

  他的眼神飄向牛莊方向,那裡仍是一團難以稀釋的黑暗,看不到一點光。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倫敦。

  孫希夾起文書與密碼本,去了位於公使館地下室的電報房。這間電報房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台綠殼黑圈的西門子電報機擱在屋角。雖然此時才下午三點,房間仍需照明。

  孫希扭亮檯燈,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懶洋洋地攤開厚厚一遝譯電紙、鉛筆和密碼本,還弄了一碟司康餅與兩瓶巴克斯頓啤酒在手邊。

  他記性奇佳,即使是最複雜的中文四碼也熟諳於胸,之前只花了幾個小時便把這份文件譯為加密電稿。接下來,只要把它拍發出去就行了。

  孫希抓起扁圓瓶子灌下去一大口啤酒。酒精落腹,醉意上湧,膽量像燈泡一樣「唰」地被接通了電流。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想清楚,你爭取到這個差事是為了什麼。」然後伸手摸向鉛筆,在電稿上添加了早已醞釀好的一句話。

  「搞掂!這樣一來,我就能留在倫敦學醫了。」

  膽大妄為地改完官府文書以後,他拿起發電單,張大人用鉛筆在單子上寫了兩個號頭:送京城外務部英國股,抄上海蘇松太道。

  頭一個地址孫希知道,第二個就沒聽過了。不過這些事與他無關,只要儘快拍發出去就好。孫希活動了一下手指,虛拍了幾下拍發鍵,確保其彈性良好。然後他把電稿放在夾架上,熟練地敲擊起來。

  一串嘀嘀嘀的開合信號,從公使館下的銅芯線纜傳導出去,飛速離開倫敦,鑽入英吉利海峽下的水線,繞行直布羅陀進入地中海,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抵達亞歷山大港中繼站。

  一個柏柏爾人電報生剛完成繁重的值班任務,正端起一杯角豆汁。可這時機器又響起了蜂鳴聲,他歎了口氣,放下杯子,伸手把中繼器的電壓調高。

  經歷長途跋涉的信號原本已開始衰減,突然像吸了一口鴉片似的,忽地又振作起來,穿過蘇伊士運河,沿紅海繼續朝著孟買跑去。

  孟買港電報局的錫克員工才做完禮拜,漫不經心地轉接了一下,遠遠拋給了新加坡;新加坡一個新上崗的華人電報生,先嚴謹地翻閱了工作手冊,然後按規章釋放了電壓,推動信號一路抵達香港大口灣。

  大口灣中繼站的操作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他看到報頭是北京與上海,便分別接入兩路中繼站。隨著電壓最後一次抬升,這封電報分成兩股完全相同的訊息,一股去向京城,一股迅猛地朝上海奔去……

  一九〇四年七月四日,上海。

  這是姚英子最長的一次騎乘。

  她甩脫陶管家,一口氣騎了二十多里地,一直沖入寶山縣地界。那匹可憐的挽馬累得遍體流汗,它早習慣了拉車,可沒想過有一天要跑這麼快。

  寶山縣屬於江蘇布政使司直隸太倉州,不過因為毗鄰上海縣,人員往來密切,早被視為上海外郊。得益於此,寶山縣也修起了一條簡易的窄路,直通江灣鎮。

  姚英子常來這附近騎馬,路途熟稔,所以不用多看,只管埋頭前行。道路兩側是連綿不斷的稻田與樹林,黑暗中不時有蛙鳴傳來。

  此時她所在的位置,位於江灣鎮以西,毗鄰吳淞口的江岸邊上。此時已過午夜,四下皆是濃墨般的黑暗,但可聽到黃浦江水在遠處洶湧奔流,濤聲不絕。遠遠的,可以看到一棟三層塔樓建築矗立在江邊,樓內有燈光,霧氣中好似一位驕橫的巨人俯瞰著周遭的卑微土地。

  她一直跑到塔樓近處,才看清楚它真正的模樣。這是一棟安妮女王時期風格的三層磚混城堡,紅磚牆體,券柱立面,兩頭的凸肚窗頭頂有一條券心石直垂下來。

  這棟塔樓的官方名字叫作「海底電纜登陸局」,民間都呼之為「望洋樓」——「洋」字既有大海之意,也暗指是洋人地盤。它建于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年),一直忠誠地監管著在這裡上陸的國際電報線路,如今是公共租界的一個通訊委員會在管理。

  姚英子翻身下馬,差點沒站住,一路顛得她腦仁直疼。對一個剛經歷車禍的人來說,這次奔波太辛苦了。

  她定了定心神,徑直朝著登陸房前行。這麼晚的時辰,她一個人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臨到頭不免有些畏怯,可手一觸到兜底名片,很快鼓起勇氣,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黃頭髮洋人,戴著厚底圓鏡片,穿著滿是口袋的帆布工裝,下頜一圈硬邦邦的胡楂子,像是個不得志的學者。他看到姚英子,第一個動作是用手去擦鏡片。

  午夜時分,一個穿著騎裝、裹著紗布的中國少女出現在這裡,任誰都要迷糊一下。

  姚英子在路上醞釀了很久該如何說,可一見到工程師,霎時詞兒全忘,一脫口便直奔主題:「你給我查一封電報。」工程師有點蒙,他抓了抓頭髮,用英文問道:「你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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