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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姚永庚更是憤怒:「你知不知道,紅會正在等一封從倫敦發來蘇松太道的電報?一日收不到這封電報,一日東北分會無法展開戰地救援,這要耽誤多少條性命——而這,全因為我姚某人的女兒在馬路上肆意開車所致!老沈,我真是對不住你啊!」

  往日被嬌寵慣了的姚英子被嚇到了,低聲啜泣起來。沈敦和見他越說越激動,連忙勸道:「姚兄,你這就有點求全責備了,英子才十三歲,又不是蓄意而為。我已致電北京外務部,看那邊是否收到,抄一份來便是,總不會耽誤什麼大事。」

  姚永庚一戳拐杖:「老沈,今晚咱倆可有的忙了。英子,你跟陶管家先回去!一周不許出門!等我忙完再帶你去負荊請罪!」姚英子不敢說什麼,低頭朝外走去。

  她走到診所門口,忽然又聞到一股碘酊味道,想起來什麼,抬頭四處看去。沈敦和道:「你在找救命恩人?」英子臉頰有些發燙,可還是大膽答道:「是!」沈敦和把名片遞給她:「他已經走了。」

  姚英子又是失望又是欣喜。失望的是他沒等她出來就走了;欣喜的是,總算知道救命恩人的姓名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頭撥動著小紙片,麻面竹紙,暗綠底,上面用漂亮的楷體寫著三個字:「顏福慶。」紙背透著淡淡的碘酊味,不刺鼻,反而很舒服。

  姚永庚叫了一輛四輪馬車,讓陶管家親自趕車,把姚英子送回家,然後和沈敦和匆匆去蘇松太道催電報了。

  陶管家把胎毛筆收回懷裡,寬慰姚英子道:「大小姐,我早說了這胎毛筆是個逢凶化吉的好物。如果你肯帶在身上,油皮都不會擦破一點。」姚英子滿腹心事,不耐煩道:「好啦好啦,誰會把自己的胎毛一直帶在身邊?好噁心啊!你幫我揣著就是。」

  陶管家搖搖頭,甩動鞭子,馬車徐徐開動。姚英子靠在絨椅上閉目養神,內心卻沒有那麼平靜。

  她想著那個叫顏福慶的年輕醫生。真可惜,自己一直不曾瞧清楚他的臉,不知什麼模樣。不過那也沒什麼打緊。适才在診所裡,顏醫生據理爭辯,連德國醫生都甘拜下風,這番霸氣,實在是神仙樣的人物。光聽聲音,這人就當得起《詩經》那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形容。

  「不過他們到底在爭論什麼?」她不懂德語,更不懂醫術,對此十分好奇,「是了,是了,我應該去同仁醫院複診,順便問問他。他既然救了我,就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姚英子找到一個絕佳的藉口,情緒振奮,可旋即想到,父親要關她七天禁閉,這個心願很難實現,心情瞬間又低落下去。自從姚英子有記憶以來,她還不曾見父親用那麼兇狠的眼神瞪自己,至於嗎?那一封被耽擱的倫敦的電報究竟是什麼,竟比女兒受傷還重要?倘若收不到那封電報,真的會死好多人?

  她突然心念一動,想起一件事來。

  姚英子在騎馬圈裡認識一個租界電報局的洋人處長。那位處長以為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曾隨口說過一個秘密。

  大英帝國的情報部門有一個習慣:利用日不落帝國的殖民地優勢,在全球幾乎每一處英屬電報中繼點,都偷偷截搭一條副線。任何消息只要經過這個中繼點,就會被偷偷記錄下來一個副本,供英國情報部門使用。當年南非鬧獨立,德皇發電給布爾人表示支持,就被英國人竊錄下來,惹出一場國際爭端。

  上海既然是遠東重鎮,英國人自然也不會放過。

  國際電報水線延伸到上海附近海域之後,在吳淞口與陸線相接。這裡設有一個電報登陸局,由租界工部局負責管理,體制全球一致——言下之意,那裡必然也存在默默監聽往來消息的耳朵。

  也就是說,那一封倫敦的電報就算蘇松太道收不到,吳淞口中繼站一定會有一份留底。

  如果我能找到那份留底,父親就不用苦苦等待京城轉發了。這樣他就會原諒我,讓我早點去找顏醫生了吧?

  想到這裡,姚英子雙眼唰一下睜開,對陶管家喊道:「路程改一改,我們去吳淞口!」

  「您說去哪兒?」陶管家嚇了一跳。

  「吳淞口,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絕對不行!」陶管家一口回絕。老爺明確讓小姐回家禁足,何況吳淞口遠在寶山縣,得三十多里路,小姐剛受傷,怎麼能跑這麼遠?

  姚英子沒有堅持。馬車又跑了一陣,她忽然望見外面路邊有一個小攤,桌子上擺著個白瓷色的大罐子,罐體上用青漆塗著「荷蘭水」三個字。這是新近流行的外國飲料,據說是把二氧化碳打入薄荷水中,夏季在上海灘頗受行人歡迎。

  她敲敲前方窗戶:「陶伯伯,我有些口幹,想喝點荷蘭水。」陶管家覺得外頭的飲料多半由井水兌出,容易腹瀉,但他現在不願觸小姐霉頭,只好說他下去買。

  馬車就地停住。陶管家下車走到攤販前,摸出幾枚銅圓。小販慢悠悠地接過錢,又慢悠悠地擰開龍頭,拿木杯去接。帶著薄荷香氣的泡沫泛起來,還沒漫到杯口,陶管家忽然聽到身後馬匹嘶鳴。

  他急忙回頭,卻見一匹被解開韁繩的挽馬絕塵而去,馬背上似乎還有一個嬌小的身影……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關東。

  日頭墜下去很久了,整個老青山陷入瓷實的黑暗。這黑暗讓人絕望,也讓人多少有了一點點安全感。根據魏伯詩德的懷錶來看,已過了海岸時夜晚十一點。

  方三響蜷縮在父親身旁,佝僂著身軀一動不動。饑餓與腿傷讓這個孩子一點點失去活力,只有跟他爹的胸膛貼得更緊一些,他才能安心。方大成的右臂摟著兒子,靠著溝壁一言不發。

  吳尚德早已離開,剩下一個語言不通的魏伯詩德,沒法跟村民們溝通。這位傳教士索性坐在方三響的對面,暗自為這些不幸的人祈禱,這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藥品和食物都在傍晚前用光了。

  村民們的呻吟聲和哭聲比白天減弱了許多,他們已經沒力氣了。絕望愈加深重,沉甸甸的如同一個鐵蓋子扣在溝頂。

  幾個膽子大的村民窸窸窣窣地爬過來,說他們打算趁著夜色逃出山溝,讓方三響跟他們一起走。方三響拒絕了,除非他們肯帶上方大成——這是不可能的。方大成體格碩大,又身中數槍,沒人願意背著他往山裡跑。

  魏伯詩德從他們的手勢裡,讀懂了意圖。他緊張地站起來,用生硬的中文勸阻說:「不行,危險!」

  日、俄兩軍都在趁夜色不斷調動、集結,為接下來的大戰做準備。這時候貿然離開,等於一頭紮進戰場,極為危險。

  可他的中文實在說不明白,村民們根本不理睬這個洋老頭。他們見方三響不肯走,自顧自繞到附近的一處溝隙,往外爬去。

  在夜色的掩護下,高地的俄軍確實沒發現這一小股逃亡的人。但只過了五分鐘,山溝後頭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黑暗中火光點十分醒目,不少於四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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