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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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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英子暗罵自己沒用,銀牙暗咬,索性把話給敞開了:「倫敦有一封發給蘇松太道的電報,我知道這裡存有副本,我要得到它。」 工程師聽著她的洋涇浜英語,忍不住笑起來,他幾乎可以確定,這是同事故意整他的惡作劇。 「這位小姐,我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回去告訴老湯姆,他的計謀破產了。」 「我不認識什麼老湯姆。但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拿到那封電報!」姚英子上前一步,幾乎頂到門口。工程師見她是來真的,斂起笑容:「我說過了,我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這裡有一條截搭蘇松太道的副線,我知道的。」姚英子不依不饒,「從倫敦發過來的電報,肯定會經過這裡,被自動收報機記下來,對不對?」 工程師一聽便生出了警惕,這可不是一個十幾歲少女會說的話,肯定有人教。也許她不是老湯姆派來的,而是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 「對不起,這裡是為公共租界與政府服務的中立機構,絕不會截留或記錄過往電文。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姚英子還要說什麼,工程師已經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她目瞪口呆地站在黑暗中,姚府大小姐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姚英子站在門口,呆呆的不知所措。如果是父親的話,大概會有一百種辦法說服對方。可她除了直接開口要求,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方式。 怎麼辦?難道就這麼回去? 姚英子突然眼睛一亮。等一下,父親有一個辦法,是她可以學到的,也是她最擅長的。 於是姚英子再度抬起手來,又敲了敲門。十幾秒後,工程師怒氣衝衝地打開門,怒吼著說:「你如果還不滾開,我就要通知警察了!」 怒氣發到一半,他的聲音強行刹住。因為門外這個小姑娘的手裡,托著一摞亮閃閃的直邊鷹洋,怕不是有五枚之多。 不用翻譯,這是國際上最通用的語言。 工程師咽了口唾沫,這五枚鷹洋,相當於他半個月薪水了。可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貪念,為了這點錢丟了工作可不值當。他正要拒絕,忽然看到小姑娘又往手裡摞了五枚。 工程師心中的天平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在這種偏僻地方值班是個苦差事,撈點外快,不算罪過。租界裡的大人物也沒少從這裡拿情報,自己卻從來沒有分潤。再說了,今晚值班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是抄錄一份電報而已,應該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吧…… 姚英子從脖子上取下一串珍珠項鍊,放在十枚鷹洋上。這一下子,工程師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我沒聽過截搭蘇松太道的副線,但偶爾會有串線的情況。」工程師習慣性地掩飾了一句,「告訴我號頭。我可以去查一下,但不做任何保證。」 姚英子一喜:「我不知道。但應該是最近從倫敦大清公使館發出來的,接收方是蘇松太道。」 工程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把鷹洋和項鍊拿走,然後把門給關上了。姚英子在屋子前等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工程師才出來,手裡捏著一遝滿是點畫的紙帶。 姚英子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動記錄機,它能把電報信號抄錄到一條紙帶上。工程師把紙帶朝前面地上一扔,對姚英子道:「你運氣不錯,這條是午夜前後剛收到的,號頭符合,不過內容加過密。」 姚英子不知密鑰,但這不重要,父親一定知道。她俯身把紙帶撿起來,塞進自己的馬靴邊緣。工程師又說:「今晚我也沒見過你,也沒給過你任何東西,我只出來倒過一次垃圾。」 姚英子壓根沒聽他自欺欺人的話,她飛身上馬,帶著興奮匆匆朝著上海飛奔而回。 一九〇四年七月四日,關東。 隨著日頭緩緩偏西,魏伯詩德的眉頭皺到了極致。 他手裡的懷錶指向海岸時下午五點,距離吳尚德離開已經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就在一分鐘之前,一枚炮彈越過俄軍陣地,落到山溝附近。巨大的轟鳴聲掀起泥土,紛紛揚揚地落在倖存村民的頭頂。 俄軍的炮隊終於拉上來了。剛才只是在試炮,再過一會兒就該覆蓋射擊了。日本人的反擊也會轉瞬即至。到那個時候,這個小山溝會陷入火海。 山溝底下一片靜悄悄,沒人對剛才的爆炸有反應。他們在這裡被困了足足一天一夜,受輕傷的變成了重傷,受重傷的基本都死了,即使沒受傷的人,也早被活活駭破了膽,僵趴在地上連胳膊都沒法打彎。 魏伯詩德估計,現在還保持活動能力的,不會超過三十人。對一個村子來說,已註定了消亡的命運。 方三響一直抱著父親的屍身,雙眼呆滯。如果不是嘴唇還在微微翕動,魏伯詩德還以為他也隨方大成去了。這位牧師在關東見證了無數次類似的慘事,每一個人在死前似乎都滿腹疑惑,但只有這一次,一個少年明確地問了出來: 「為什麼?我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命?」 魏伯詩德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他現在決心拯救問出這個問題的人。 吳尚德在牛莊的那點微渺希望,斷然是趕不及了。於是魏伯詩德走到方三響面前,把自己的十字架掛在少年的脖子上,盡力用中文比畫道:「我們快走,危險。」 方三響的眼珠動了動,卻沒反應。魏伯詩德伸出手去,想把少年拽起來。可他倔強地一扭,朝父親懷裡蜷縮得更緊了些。魏伯詩德還要說什麼,頭頂卻傳來數聲劃破空氣的尖嘯。 俄軍的炮擊開始了! 山溝裡頓時火光彌漫,轟隆震天,赤色的焰朵在山坡上連綿不斷地綻放著。雖然暫時沒有一枚炮彈直接落入溝內,但衝擊波猛烈擴散開來,把魏伯詩德一下子掀翻在地上。 「哎呀……」 老人趴在地上,有些頭暈目眩。迷糊中,他感覺一隻瘦弱的手臂攙住自己,拼命往反斜面的溝壁旁邊拖動。魏伯詩德把袖子上的紅十字標取下來,遞給方三響:「你戴著,不打你。我是洋鬼子,他們不打我。」 方三響沒接那袖標,而是悶著頭繼續拖,直到魏伯詩德自己表示安全了,他才放開手。 「謝謝……」老人在硝煙中咳嗽了幾聲。 「這是我們方家的本分。」少年回答。 這一老一小背貼著溝壁等待片刻,外面忽然恢復了安靜,沒再聽到爆炸聲。 魏伯詩德覺得奇怪,怎麼俄軍炮擊了一會兒,就停止了?這時方三響似乎聽到什麼聲音,拖著傷腿奮力爬上坡面,伸直脖子朝遠處望去。 他烏黑的瞳孔上,突然映出一面旗幟。 這旗幟是白底紅十字,和魏伯詩德的袖標一樣。它迎風招展,在周圍黃綠植被的映襯下格外醒目。旗下跟隨著幾十個身穿白衫之人,個個戴著袖標,還有擔架、挎包等物,為首的正是吳尚德。 隊伍行色匆匆,兩側的軍隊卻全無動靜,似乎默許他們的行動。魏伯詩德也爬上坡來,一看到隊伍,頓時長長松了一口氣,連連畫著十字:「上帝眷顧,這真是神跡啊……」 吳尚德飛快地跑進山溝。他顧不得歎息裡面的慘狀,對魏伯詩德道:「雙方指揮官只給我們十五分鐘,所有離開的人必須脫下軍服。」 「身份問題解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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