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四九


  經過那麼一通發洩,我也逐漸冷靜下來。現在就算把老闆榨成流質食品吃了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籌劃下一步該怎麼辦。我走到瓦瑞娜身邊,按住她的肩膀道:「我們走吧,去想別的辦法。」表情僵硬的她沒有說話,而是乖乖地跟我離開了飯店。我們並肩走在路上,失敗的氣息籠罩在周圍,兩個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走著走著,瓦瑞娜開始小聲啜泣,然後眼淚越流越多。她開始還掏出手帕抹抹,到後來根本擦不完,液體順著她高高的顴骨奔流而下,伴隨著清晰的嗚咽聲。她仍舊邁著大步,整個人卻正在由內往外崩潰。

  我見狀連忙拉住瓦瑞娜的手,把她拽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裡,扳住她的肩膀。我本意是想安慰一下她,可瓦瑞娜順勢撲到我的懷裡,開始號啕大哭。我沒其他辦法,只能任由這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在我的胸膛上淚如泉湧。這該死的大沖運,又一個被你折磨瘋了的人類。瓦瑞娜哭了足有半個鐘頭,我甚至擔心她會不會把自己身體裡的水分都哭幹,好在她現在總算停了下來。

  「好受點了?」我從懷裡掏出一遝軟紙,她的手帕早就濕透了。

  瓦瑞娜的臉上浮起兩團紅暈,她接過軟紙,仔細地把眼角和唇邊的淚水擦乾。「謝謝你。」她低聲說,「我真的有點撐不下去了。我想回家,真的非常想回家。這裡的生活太苦悶了,足足兩年啊,那些討厭的工作和那些討厭的同事,我沒有一天不是計算著返回地球的日子過的。現在都已經到了這裡……」面對她意外的抒情,我居然也意外地有了共鳴:「是啊,我也一樣。這裡只有紅色的土、紅色的岩石和紅色的沙塵暴。我都跟我兒子約好了,我每兩年回去一次,跟他在真正的綠草地上打羽毛球,去水裡游泳;還有我的母親,她的身體一直不好,我這次回去是打算陪她一起去檢查一下身體的——你知道,老人家還是不習慣單獨被冷冰冰的機器醫生檢查……」

  我們兩個肩倚著肩、頭靠著頭,像一對情侶一樣望著頭頂的大玻璃罩子聊天。什麼都聊。我給她講我在地球上打獵的糗事,她給我講地球上各大都市最有名氣的時裝店。我們就像是童話裡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劃出一根根擁有美好回憶的火柴,在這個大沖運的日子裡獲得一絲慰藉。

  過了不知多久,有人扛著一大堆行李從這裡路過,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裡居然有憐憫和見怪不怪兩種神情。這時候我們才猛然驚醒過來,兩個人看看對方,一時間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為了擺脫尷尬,我用了一個最現實的話題:「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好呢?」瓦瑞娜低下頭,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她想做什麼,連忙握住她的手道:「別那麼想,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瓦瑞娜笑了笑,沒有把手抽回去。我的腦子飛速運轉,極力回憶究竟還有別的什麼渠道有拿到票的先例。經過一番艱苦的思考,我不得不承認,真的窮途末路了。

  瓦瑞娜癡癡地朝著發射場的方向望去,嘴裡喃喃道:「哪怕讓我趴在飛船外殼也好,待在不供氧的動力室也好,讓我回去吧。」

  「供氧……」我腦海裡突然電光石火般地閃過一個念頭。「我們只有一個選擇了。」我對她說。

  「什麼?」

  「就是昨天我們碰到的那個小子。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他是個噴子,但是我們沒別的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吧。」

  我們在氧吧裡找到了文東,至少這一點他沒說謊。我們看到他的時候,文東正一邊拿著氧氣閥不時吸上一口,一邊得意揚揚地跟自己的女伴吹噓,嗓門比音樂聲還大。現在似乎他已經變成了奧林帕斯發射場總經理的親侄子,我猜再過上一陣,他也許會說自己是火星管理局的副局長了。

  我叫了他一聲。文東見到我,精神一振,放下氧氣閥熱情地迎過來:「喲,張哥!您可來了!兄弟我都把這吧裡的氧氣吸完啦。來,來一口吧,地地道道的地中海味兒,我都能品得出來,是克裡特島的海味兒,沒錯!」他兩隻眼睛有點泛紅,舌頭也有些僵硬,這是醉氧的典型症狀。我把他攙扶到沙發上,用眼神示意瓦瑞娜也坐下來。文東一見瓦瑞娜,咧開嘴呵呵大笑,掙扎著起來要跟她握手,又被我按了回去。

  「我說文東,你醒醒,張哥我想求你辦點事。」我儘量把語氣放軟,這麼低三下四地求人,我特別煩,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形勢比人強。

  「咳!看不起兄弟我了不是?您求我,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有事您說話。」文東嚷嚷道。

  「那是,咱們文東是什麼人,一言九鼎,火星南部十六個基地裡響噹噹的漢子。」我先拿話把他端住,文東聽了很是受用,表情大為得意。我不失時機地問道:「你那個管理局的朋友能不能再給弄兩張航票來?」

  文東聽到這話,忽然不說話了,撈過氧氣閥呼哧呼哧地吸著氣。過了半晌,我急著追問他:「哎,我說文東,到底行不行啊?」文東這會兒搔了搔頭,表情很是後悔,支支吾吾道:「這個嘛……我倒確實認識朋友,沒騙你,只不過……」

  「錢的事好說,張哥我都預備好了。」我伸出五個指頭,儘量先聲奪人,「票價以外,再給你加這個數。」文東滿臉漲紅道:「您當我是什麼人了?!我要圖您的錢,我他媽就是火星管理局的領導!」

  這個賭咒可夠分量,我立刻說:「辛苦費嘛,該給還是要給的,文東都給咱辦成這麼大的事了。」瓦瑞娜在一旁也幫起腔來:「姑娘家最喜歡文東這樣的,又講義氣,又可靠,門路還廣。」

  我們一唱一和,文東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別看他能吹,這臉皮還真是薄得很。文東低著頭琢磨了半天,終於一甩手站起來了,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好!我豁出去了,張哥你這忙我一定幫,不過……你們可別說出去啊,就你們倆知道。」

  「一定一定。」我和瓦瑞娜滿口答應。

  文東說:「你們等我去打一個電話。」

  過了沒五分鐘,他回來了,似乎費了不少唇舌,喜氣洋洋地對我們說道:「行了,我那哥們兒同意過來看看,你們跟我來。」

  「怎麼……這還要面試?」我們面面相覷。

  文東急道:「哎呀,人家有門路,肯定就有人家的規矩,趕緊走吧。」我也不好再問,就和瓦瑞娜結了賬,跟著他出了氧吧——我還替文東把氧氣的錢給付了。文東讓我事先把身份卡裡的電子鈔票換成一部分現金。

  我們三個人在這個基地裡轉來轉去兜了好幾個圈子,都快轉暈了。文東不停地說:「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人家有人家的規矩。」最後我們來到了一處僻靜的空氣交換通道前,文東讓我們等在換氣扇旁邊,然後拿出自己的身份卡晃了晃,發出一聲「劈啪」聲。很快對面也傳來同樣的一聲「劈啪」聲,對上了頻率,然後一個身穿宇航員便服的鬈髮小個子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我給你們互相介紹一下,這是我最好的哥們兒阿納德。這是張哥,這是瓦瑞娜。」

  這個阿納德架子倒是不小,他傲氣十足地把我們兩個打量了一番,在瓦瑞娜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阿納德忽然開口道:「尺寸倒還可以,但這女人能受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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