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四八


  「據說這個名字的來源是一個缺乏科學常識的小說家。他誤把普通的火星沖日當成了大沖,當別人指出他的錯誤時,他回答說:『是的是的,也許我搞錯了,但是大沖比較好聽,不是嗎?』於是,大沖運這個錯誤的名字就以訛傳訛,成了習語。不得不承認,大沖運確實比沖運順口一些。」

  瓦瑞娜輕描淡寫地說:「真是個可悲的傢伙。」

  我們正要告別,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歡快的男聲。「喲,這不是張哥嗎?」

  來的人居然是文東,這傢伙大概剛從氧吧裡出來,還是一臉無所謂的輕鬆神態。文東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瓦瑞娜,眼神變得曖昧起來:「看來您的票是到手了,已經有閒情逸致搞這個調調兒了。」我趕緊解釋道:「這是我剛才認識的朋友,瓦瑞娜。」文東一臉的不相信,他伸出手去,眼睛卻盯著她豐滿的胸部。瓦瑞娜象徵性地用指尖碰了碰,不失禮貌地表現出了她的厭惡。

  「你的航票已經沒問題了?」我隨口問道,這是個在奧林帕斯永恆的話題,就像英國人問候天氣、中國人問候吃飯一樣。

  文東滿不在乎地轉動一下脖子:「那當然,我那幾個哥們兒都是過命的交情,絕對靠得住。我說來一張回地球的航票,一句話,人家立刻送來好幾張讓我隨便挑。」我和瓦瑞娜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搖了搖頭,誰都聽得出來這個小青年是在吹噓。買大沖運期間的航票可不是買雞蛋那麼簡單,一張嘴就是幾張,說得輕巧!文東又瞅了一眼瓦瑞娜,對我說道:「張哥,火箭發射前要沒事,就到氧吧找我去吧。那兒的人我最熟啦,只要我一句話,他們就得免單……」我「嗯」了幾聲,心裡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文東又東拉西扯了幾句,這才吹著口哨走開。瓦瑞娜大有深意地瞥了瞥我:「你的朋友可真是有趣啊。」我立刻回答:「我也是在旅途中才認識他的,可沒那麼熟。你要我幫你搬行李嗎?」瓦瑞娜表示不用了,她把那些大行李都堆在了廣場的寄存處。雖然火星重力沒地球那麼可怕,可帶著大件行李到處跑畢竟不是很方便。於是我們就此道別,並約好明天在那家小飯店碰頭。

  我目送著瓦瑞娜娉婷的背影消失在洶湧的人群中,開始思考自己今天晚上的安排。正規酒店就別想了,整個奧林帕斯也不過只有那麼一家罷了;職工宿舍這會兒肯定已經被包光了。運氣好的話,我也許能在儲物倉庫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運氣不好的話,就只好睡廣場了。最終,我的運氣介於好與不好之間,通過與一個水栽農場管理員的交涉,我可以在那個農場裡湊合一夜。那是人類文明在向宇宙進發過程中最重要的發明之一,每一個基地和飛船都會配備一套這種裝置。它可以通過規模化營養液來大量培育太空蔬菜,給星際旅行的人們補充必要的維生素養分——當然,對我來說,這種偉大發明的全部價值就在於,它的兩個蔬菜培養槽之間為散熱和通風預留有足夠空隙,那裡剛好可以躺下一個人。

  聽起來是很淒慘的選擇,但絕對比想像中要舒服。為了儘量保證植物自然生長,農場裡的供暖和空氣含氧度都很足,而且在黃瓜、甘藍與韭菜的清香中入眠,不失為一種美好的嗅覺療法。那個管理員還向我保證,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能聽到蔬菜們聊天。是的,我說得有點誇張了,但是在那種狀況下你只能給自己找些積極向上的理由,否則人會崩潰。大沖運期間總會有那麼幾個人精神崩潰,發病率甚至比宇宙孤寂症還高。

  第二天早上,我紅腫著雙眼,帶著一身萵苣味來到那家站前飯店,昨天晚上我沒怎麼睡好,培養槽的電機一直嗡嗡地叫著,噴灑裝置每隔一個半小時就尖嘯著劃過頭頂一次,更不要提那些頻繁閃動的水蔥生長指示燈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吵鬧的蔬菜大棚。瓦瑞娜已經在飯店門口等了,她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

  「看來你昨天晚上睡得不怎麼樣。」瓦瑞娜抿著嘴笑道。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小孩子討厭青菜了。」我咕噥了一句,反問道,「你呢,你去哪裡休息的?」

  「哦,奧林帕斯中央酒店。」

  「什麼?!不可能!」我脫口而出。

  瓦瑞娜神態輕鬆地說:「正好有一名火星管理局的小頭目一個人住在那裡,所以我稍微利用了一下他。」

  「利用?」我狐疑地打量了這個體態豐滿的女人一番。

  瓦瑞娜哧哧笑道:「我猜,你滿腦子都是齷齪的東西。我只是答允跟他在一個屋子裡睡覺,別的可沒答應過。」

  「你不必跟我解釋……」

  「也對,咱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反正一會兒上了飛船就各奔東西了。」瓦瑞娜把身份卡還給我。我拿出票據來給她看過,然後我們兩個並肩走進那家飯店。

  老闆仍舊在那個玻璃面罩裡吞雲吐霧,她一見我們走進來,立刻摘下面罩迎過來。我們剛剛詫異她幾時變得如此殷勤,她就帶著三分歉疚、三分無奈,又有一絲理直氣壯地對我們說:「對不起,那票沒有了,我把錢退給你們。」

  這個消息不亞于火星雷暴對我們的打擊。我和瓦瑞娜呆立在原地,仿佛赤身裸體在真空裡被輻射刺得千瘡百孔。人的心理底線是個很微妙的東西,它不是一個固定數值,而是一個可調節的預期標準。假如我們的心理預期是三天后拿票,我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會是五天或者更多;但當我們把心理預期調節到「第二天我就可以拿到票走人」,突然被告知拿不到的話,那麼我們的心理底線恐怕已經被擊穿了。

  我幾乎是對老闆吼道:「怎麼可能沒有?!你答應了會給我們!」老闆冷靜地撣了撣煙灰,解釋道:「這件事我也措手不及。你知道啦,我們小本買賣,也只是有點路子罷了,現在人家後臺硬的一句話,票務處的能不給嗎?於是就只能擠走你們了。這種事經常發生。」我憤怒地捶著鋼化玻璃的桌子:「我們交了訂金的!憑什麼不給我們票?!總得有個先來後到,你說我們現在怎麼辦?你說啊?!」老闆看我的情緒有些失控,趕緊換了安撫的口氣:「錢我會如數退給你們的,一分也不少。」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大叫道,旁邊幾個路人與食客朝我這邊看過來。老闆從櫃檯裡拿出幾罐流質牛肉和蘑菇塞到我手裡,半是求饒半是強硬地說:「算我認栽,給你幾罐食品做補償吧。別在這裡鬧了,鬧大了驚動了管理局,咱們可都沒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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