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四七


  我趕緊把話題岔開:「我們買K票,能不能把勞務費稍微降一點啊。您看這一路上好幾天呢,開銷上實在……」

  老闆不耐煩地敲了敲櫃檯,在頭盔裡又吐出一個煙圈。「想快還不容易,鑽蟲洞去啊,沒人攔著你。」我啞口無言。火星和地球之間有蟲洞相連,單程只要十個小時就到了,但是這種需要空間跳躍的D票貴得不得了(D的意思是「洞」);次一級的選擇是自攜大容量推進劑的直飛Z,這種飛船可以從火星直飛地球的任何一個降落場,中間無須補充任何燃料。而我能負擔的是最普通的K飛船。這種飛船為了節約燃料,沿途需要借助火衛二和月球的引力進行加速,要多繞好幾圈,飛一趟得花八天時間——唯一的優點是相對便宜些。

  「怎麼樣?你是打算明天去排那個不靠譜的隊,還是乾脆在這裡訂?」我轉頭去看瓦瑞娜。她看起來很苦惱,假如再去排一次那種長隊又買不到票的話,精神非崩潰了不可。

  「好吧……我要一張,謝謝您。」她終於妥協了。

  老闆早預料到了她的抉擇,波瀾不興地把我們的身份卡又拿了過去:「今天先刷一半,明天來取票時再刷另外一半。」說完,她拿起筆在一張熒光紙上潦草地寫了幾個字:「明天帶著這個來。」

  「今天拿票不行嗎?」早一刻拿到票,就早一刻安心。

  「廢話,所有的票都是當天才確定,你們等著就是了。」老闆粗暴地結束了這次談話。

  我和瓦瑞娜走出飯店。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一半是為金錢心疼沮喪,一半又似乎很高興。她忽然停下腳步,用那雙大眼睛注視著我:「他們真的可以弄到票給我們嗎?」

  「我前幾次都在這兒訂的,沒問題。」我安慰她道。

  「希望如此。」她低聲喃喃,有些心力交瘁,之前利用主動發射器排隊的春風得意全然消失了。

  在我意識到差不多說明天見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老闆並不知道我和她素昧平生,想當然地把兩張票寫到了同一張紙上。這憑證沒法撕開,而我和她都不會放心讓陌生人拿著自己訂票的憑據——萬一轉手賣給別人就糟糕了,老闆是只認紙不認人的。我們都無法在這件事上充分信任對方,這意味著,我們只有一起過夜這個選擇了……

  廣場上依然人頭攢動,等待買票的人們仿佛地球原野上密密麻麻的雜草,他們的生存環境極為惡劣,可生命力極為頑強,只要有一點縫隙就可以滋長起來,堅韌並且百折不回。唯一不同的是,雜草的活力源自物種繁衍的本能,而眼前人群的活力源自思鄉,即使是1.2億公里的距離也無法阻擋他們回家的衝動。

  曾經有地球來的記者把大沖運形容為「史詩般的太空遷徙」,還幸災樂禍地說「大沖運譜寫了一曲橫亙空間的生命之歌」。對此我嗤之以鼻,他們這些坐政府飛船的渾蛋哪裡知道民間疾苦?史詩你個頭,生命你個屁。對於大沖運來說,什麼都沒有意義,唯有航票才是王道,是正統,是最初的,是最終的,是阿爾法,是歐米茄。所有的故事,無論喜怒哀樂,都是圍繞著它卑微地存在著。而我即將面臨的顯然是其中一個故事:因為黑市訂票憑證的失誤,我必須和瓦瑞娜在一起過夜。

  這個故事有各種發展的可能:她欣然同意,我們同處一屋,很自然地在床上媾和到一起,次日拿到航票各自奔赴地球的不同角落。那一夜的風情如模糊的夢境般在記憶裡留下一道淺痕;或者她憤然拒絕,寧可不要航票也不願隨便和陌生男人同居一室;還有一種最大的可能是:我睡地板,她睡床,一夜無語。

  事實上,這個故事發展的最大障礙不是瓦瑞娜的態度,而是硬件的缺乏——我們沒有床位。奧林帕斯只是一個發射中心,它所擁有的居住空間極其有限,不足以應付大沖運期間擁來的旅客。一些人選擇露宿街頭,反正整個城市都是恒溫的;還有一些人付出一筆費用,可以在倉庫裡找個地方落腳;甚至還有人把外太空用的宇航服拿出來當作睡袋租給乘客。

  我把我們面臨的窘境向瓦瑞娜做了詳細的說明,還刻意選擇了一種漫不經心的口氣,以免讓她懷疑我別有用心。瓦瑞娜聽完以後陷入了沉思,高高的顴骨泛著白光,讓她的輪廓看起來有些抽象。大約過了兩分鐘她才抬起頭來,眼神變得輕鬆起來。

  「沒關係,那個憑證你拿著就好。」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那張憑證上只寫明瞭兩張航運票,卻沒有寫名字。在拿著航票去航運中心註冊名字之前,這張票可以轉讓給任何人。換句話說,我可以轉頭賣給另外一個人,大賺一筆,而瓦瑞娜不會有任何機會挽回損失。

  「你不怕我拿去賣掉嗎?」我坦率地問道。

  「如果我說,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可以信任,你相信嗎?」

  「別傻了!」她露出嫵媚的笑容:「把你的身份卡交給我,這樣我們不就可以彼此信任了嗎?」

  「聰明的女孩……」我咕噥了一句。這確實是個完美的解決方案,沒有身份卡我根本無法登船,她也沒法打開卡上的指紋鎖從中牟利。我們彼此手裡拿的都是對自己毫無用處、卻對對方至關重要的東西。當然,我和她的一夜春宵也因此泡湯了。

  「這是我的身份卡,可別弄丟了。」我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順便隨口問道:「你打算去哪裡休息?」瓦瑞娜露出調皮的表情:「我告訴你的話,你會不會半夜摸過去?」我嚴肅地回答:「那可真說不定,據說大沖運期間,一夜情發生的概率是平時的十倍。」

  「這也是個大沖運笑話,對嗎?」

  「當然了,這個笑話的可笑之處在於:在大沖運期間,你也許能找到一夜情的對象,但不可能找到可以發生一夜情的房間。」瓦瑞娜笑了笑,什麼都沒表示。為了擺脫尷尬,我決定講另外一個故事給她聽:「從天文學的角度來說,火星大沖十四年才發生一次,而大沖運是兩年一回,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瓦瑞娜的態度很明顯是在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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