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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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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正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談著,忽然廣播聲在頭頂響起,令人憎惡的電子女聲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和脆弱的心理防線:「今日的航票已經全部售完,請等候的旅客明天再來。」等候的人群發出一陣憤怒的譁然聲,罵聲四起,還有口水吐到地板和牆壁上。這個結果太糟糕了,我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淘汰掉其他競爭者擠進隊列,如今卻必須等明天重新來過。距離成功只差一步,這比從一開始就失敗更令人沮喪。 人們的怒氣全都發洩到了火星管理局頭上,他們本可以做得更好。比如給前一天進入隊列的乘客優先購票權,比如允許提前幾天訂票,再比如在大屏幕上顯示定期航班的剩餘座位數。這些措施很簡單,也不費什麼事。據說管理局也有自己的苦衷:給予優先購票權會讓他們遭到無數質疑公正性的投訴,儘管他們從來沒有什麼公正可言;允許提前訂票,意味著必須制訂一個長期、準確並且完備的發射計劃,無論從火星氣象還是航運中心本身的工作態度去考慮,都是不可能的任務;至於把剩餘座位數進行公示,就壓榨了黃牛的生存空間。 「你聽得沒錯,我說的是黃牛,太空黃牛。」我平靜地告訴瓦瑞娜。後者露出一副「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的表情。 「火星這種地方也有黃牛啊?」她問道。別看她表現得很成熟,在這方面還是個雛兒。 「黃牛那種東西,比蟑螂的生存能力還強,無處不在——蟑螂至少還怕拖鞋呢。」 瓦瑞娜看起來對我的幽默沒產生任何共鳴,剛才的事情對她打擊很大,神情還有些恍惚。我們此時置身於剛才搶票的廣場中,儘管今天的票已經售罄,廣場上的人還是越來越多,沒排上的人還在原地徘徊,巴望著奇跡發生,還有更多的人不斷從火星各地趕來奧林帕斯,心存僥倖。黑壓壓一片覆蓋了廣場本身的顏色,每個人能夠分享的個人空間比飛船上更小。 拜他們所賜,我和瓦瑞娜不由自主地擠到了一起。她的肩膀倚靠著我,右手半扶不扶,豐滿的胸部隨著身體的晃動微微掃過我的手肘——好吧,這沒什麼好興奮的,我知道那只是主動發射器而已。說實話,和女孩子的柔軟身體隔著兩層薄布互相摩擦,這種感覺還是很不錯的,不過如果能選擇的話,我寧願與打印著自己名字的航空票肌膚相親。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看到那麼多人持續擁入,瓦瑞娜喪失了之前的自信,面色蒼白地問我。我注意到,她不自覺地使用了「我們」。當事情朝著女性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時,她們往往會就近尋找一個可以倚靠的對象——或者說她們覺得可以倚靠的對象——而我恰好離她最近。「先去吃飯,然後我們碰碰運氣。」我捏著下巴,故意說得高深莫測。瓦瑞娜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期待的火花,緊緊地跟隨在我身後。 「站前飯店」名字叫飯店,其實就是一個存儲倉庫。倉庫裡擺放著幾把椅子和幾張圓桌,兩個鈦罐被臨時支起來做櫃檯。這裡沒有廚房,櫃檯的後面只有堆積如山的航天罐頭,櫃檯前方用一塊小型液晶屏顯示著罐頭的種類。這家飯店是航運中心的工作人員開的,名義上是為了方便廣大乘客的出行需要,其實是個肥缺。航運中心官方只負責乘客登船前的呼吸維持系統,飲食之類的服務不在提供之列。乘客只有兩種選擇:一是自己攜帶,但這會占掉行李的重量配額,很不划算;二是在航運中心的私人「飯店」吃,這些飯店會趕在大沖運之前從地球訂購一大批航天罐頭食品,它們便宜、容易運輸、保質期長,烹飪也簡單,反正乘客沒什麼選擇。除了有路子開店的人,還有一些閒散人員。他們的罐頭存貨比較少,也租不起倉庫,就租一個運輸機器人跟在自己後面,在航運廣場來回穿梭叫賣。 我選擇飯店進餐只有30%的原因是餓了,70%的原因是飯店後面隱藏的東西。我和瓦瑞娜找了一張稍微乾淨點的桌子坐下,她皺著眉頭從懷裡掏出一張衛生紙,試圖把桌上髒兮兮的火星塵和一道道紅、綠顏色的污漬擦掉。周圍還有幾桌客人,大家的表情都很憂鬱,嘴裡不停地嘮叨著,說什麼話題的都有。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從櫃檯後走過來,嘴裡叼著一根煙捲,整個腦袋罩在一個透明的密閉頭盔裡,頭盔裡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楚她的臉——這是基地安全部門和癮君子之間妥協的產物。她毫不殷勤地問我們要吃些什麼。我點了一罐流質香腸和一罐半流質的揚州炒飯,瓦瑞娜用指頭按住太陽穴,隨便點了一罐菠菜,隨即閉上了眼睛,似乎無法承受。這家飯店上菜很快,它沒法不快,服務員的工作只是去後面倉庫挑出需要的罐頭再端上桌子而已。我輕車熟路地撕開罐頭包裝,用力壓了一下罐頭底部的加熱層,半分鐘內它就變得「炙手可熱」了。 「快吃吧,打起精神,吃飽了好去弄票。」我把嘴對準吸管之前對瓦瑞娜說。她自暴自棄地拿起罐頭,看了眼保質期,又悻悻放回原處。「你說弄票,該怎麼弄?」她問道。 我指了指老闆:「就是從這裡啊。」 「你是說,她是個黃牛?!」瓦瑞娜美麗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圓。我聳聳肩,看來她所在基地的小夥子們沒有告訴她關於大沖運的全部事實。能夠在航運中心開飯店的人一定都是有背景的,他們除了能弄到吃的,當然也能弄到航運票,後者的利潤更加驚人。受到我的鼓勵,瓦瑞娜打開菠菜罐頭,兩三口把它吃完,仿佛不吃完就會得罪飯店老闆,弄不到票一樣。這頓飯就這麼潦草地結束了,談不上美味,至少我不餓了。我和瓦瑞娜掏出自己的身份卡,拿到櫃檯前。老闆繼續在頭盔裡吞雲吐霧,用指頭在收銀機上打出價格。 「什麼?!這麼貴?!」瓦瑞娜忍不住大叫。我趕緊一把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她趕緊閉嘴,然後把兩個人的身份卡交給老闆。老闆端詳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按照那個有點離譜的價格扣了錢,把卡遞了回來。我接過卡,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隨口問道:「老闆,今天的票能弄到嗎?」老闆大概早見慣了我們這種人,迫不及待地想弄到票又不想拉下身份,於是直截了當地回答:「今天的不可能了,明天的還有機會。」 「都有什麼航班的?」 「什麼航班都有。」老闆的底氣十足,就連瓦瑞娜都忍不住佩服起來。「看你們願意出多少錢了。」 老闆又補充了一句:「我這裡童叟無欺,也不牟取暴利,K票加200%的勞務費,Z票加170%,D票加150%,都有發票,怎麼樣?夠優惠了吧?」 「這還叫優惠?這是搶劫啊!」瓦瑞娜忍不住小聲嘟囔道。老闆絲毫不以為忤,笑著對她說:「小姐,如果一個搶劫犯能把你送回地球,你願不願意被搶呢?當然,你不花錢也可以。我見過一些姑娘陪航運中心的領導睡上一覺就回去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你的條件不錯。」瓦瑞娜聽到這麼露骨的話,臉騰的一下紅起來,看來她實際上沒表面裝得那麼豪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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