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四五


  有些人在臺階和太陽能板架上席地而坐,面無表情地吸吮著牙膏管裡的流食;遠處還有幾個躺在半開的宇航服內睡覺的傢伙,鼾聲如雷;甚至還有兩三堆人把防沙膜鋪在地上打起撲克來。穿著藍色制服的發射場工作人員和保安在人群中不時閃現,然後像溺水者一樣很快地淹沒在人潮裡。平時,這種事都是靠機器人來做的,但即使是最新型號的機器人也無法處理這麼複雜的現場局勢。每個人都是一個充滿了諸多因素的綜合體,龐大的人口基數彼此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無比繁複的行為模式,計算量之大足以擊穿任何芯片。

  我費力地尋找著人群之間不斷變化的縫隙,要不失時機地撥開他們,機會稍現即逝。必要時還得拼命用肩、胳膊、雙腿甚至臀部擠開旁人,開闢出一片能夠騰挪的空間,還要兼顧自身的平衡與行李。我簡直不敢想像,假如這是在地球的重力指數下,我該怎麼辦。廣場上絕大多數乘客是成年男性和女性,一方面來說這增加了行進的難度,另一方面來說則減少了負罪感——我可不保證在這個時候還能對婦孺保持紳士風度。

  忍受著無數白眼和衝撞,我在肺部耗盡了氧氣之前總算移動到了廣場西側的航運中心。不出我的意料,航運中心的十個臨時售票口前擠滿了人。隊伍從航運中心裡面一直排到了外面的停車場,幾道微紅的激光線在兩側約束著隊伍的秩序;還有幾個小販在隊伍前後來回兜售著航天罐頭,無論人群多擠,他們總能帶著自己的運輸機械人開出一條路來,很強大。

  航運中心上方的大屏幕冷漠地滾動著發射日程表,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我飛快地掃了一眼屏幕,上面那一排排由一個字母和四個數字組成的航班號充滿了誘惑,比全裸的女模特更令人心醉。合適的航班號我早已經諳熟於心,早在出發之前就已經做了周密的計劃:有三個航班作為首選,還有幾個備選航班。這些航班的發射時間、價格、路線以及艙位我都背得滾瓜爛熟。我在心裡複習了一遍買票的計劃,然後吃力地從懷裡掏出身份卡,高舉過頭。

  在火星工作的人相對於在地球的人來說並不多,但定期航班很少。奧林帕斯發射場的發射容量可以滿足日常運輸的需求,但碰到大沖運則完全不夠用。據說火星管理局正打算修建另外一座發射場,專門用於貨物運輸,把奧林帕斯改成客運專線。不過這計劃現在還處於規劃中,等到建成以後,估計我兒子都有資格申請來火星上班了。

  地球上的朋友有時候會好奇地問我:「在這個網絡發達的時代,為什麼還會用這麼原始的排隊購票方式?」其實最初火星確實是使用網絡訂票的,只需在自己的基地裡動動手指就可以預訂上航班,可是很快,抗議聲四起。因為訂票者遍佈整個火星,而火星目前還缺乏有效、可靠的交通手段,經常會有人誤機,造成艙位的浪費,買了票的走不了,能走的人卻買不到票。經過一段時間的爭論,最後,火星管理局乾脆宣佈取消網上購票,所有人都一視同仁,規定必須等乘客本人已經抵達奧林帕斯才能買票。有人說,這項政策讓太空時代的人類一下子退化到了單純靠體力與蠻力的原始社會,但我覺得這樣也好,至少很公平。

  和在地球上買票不同,在火星買票前必須接受全面的健康檢查以確定能夠適應宇宙航行,而且還要審查資格、身份資料等,即使已經實現了完全的電腦化,流程仍舊很長。這無疑是雪上加霜,航運中心迫不得已只好採取隨機抽取的方式,用掃描器隨機掃描廣場上攢集的人群,只有被掃描認證以後的人才有資格進入排隊通道。於是所有人都奮力揮舞著身份卡,在激光線的末端聚成了一大團擁有無數狂亂觸手的混亂人球。

  作為一名已經經歷過幾次大沖運的旅客,我多少有了些竅門。比如在排隊的時候,不一定是舉得最高、揮舞得最頻繁的身份卡會被最先掃描到。廣場上有幾個特定區域被選中的概率比較高,而且我偷偷在身份卡上塗了一層反射增幅膜,可以增強對掃描熱線的反射度。這東西本來是用在深層空間探測衛星上的,我恰好認識一個基地裡的工程師,他給我貼了膜,收了兩百元錢。這錢花得很值,我大約只站了三十分鐘,身份卡就發出一陣震顫,麻酥酥的觸感從指尖傳到脊樑。它被機器掃描到了!我心頭一陣狂喜,只要能排進隊伍,就等於成功了一半。我拼命把身份卡舉高,只要多堅持一秒鐘就可以順利地註冊進系統了。就在這時,身份卡的顫動突然停止了,這是信號中斷的徵兆。我驚愕地抬起頭來,以為出了什麼問題,下意識地捏緊證件,仿佛這樣就可以挽回頹勢,可惜這只是一種迷信。很快,大屏幕上顯示出了下一位排隊者的編號,不是我。我沮喪地垂下酸痛的胳膊,歎了口氣,抬起頭想看看那個幸運兒是誰。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身材挺拔的女人走出來,朝著航運中心而去,臉上掛著遮掩不住的得意。她擦肩走過我的身旁時,沖我拋了個媚眼兒,把掛在脖子上的身份卡當扇子扇了幾下。

  我立刻注意到這其中的貓膩,她的身份卡上肯定裝了主動發射器!這是一種霸道的裝置,類似於主動聲呐,會直接向掃描探頭發射強烈的信號,強度要比反射增幅大許多倍,難怪我搶不過她。問題是,主動發射裝置目前還沒有實現微型化,最尖端的產品也有一個拳頭大,無法集成到身份卡上,所以一定還藏在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我像色狼一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是藏在豐碩的胸前還是藏在高聳的臀部?假如我及時舉報給監察部門,應該可以揭穿她的手段,順利的話,我還能夠拿回自己的排名。可是這樣一來,我也將冒著被揭穿的危險……

  女人大概覺察到了我的視線,她停下腳步,回首嫵媚一笑。我避開她的視線,裝作去看大屏幕上的時刻表,她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娉婷離去。

  沒有其他辦法,我又多等了大約兩個小時,幾經周折才再度被掃描器選中到隊列中來。進入隊列以後,系統會給一個特定的序列號,不必排隊,安靜地等待叫號就是了。我松了一口氣,揉著酸痛的胳膊走進候票大廳,恰好與剛才的女人四目相接。

  女人眉頭輕聳了一下,輕啟紅唇:「謝謝。」我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用謝,我們彼此彼此。」「你一直在盯著我,是在猜那個裝置擱在哪裡吧?」女人直直盯著我,似笑非笑,有些挑逗的意味。我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經很疲勞了,對這種曖昧暫時喪失了興趣,只是淡淡回答:「現在不重要了,反正我們都進來了。」

  這個反應大概超出了她的意料,她愣了愣,把額頭的劉海兒撩起來:「真怪,我聽說在火星的男人對女性都很饑渴。」

  「這年頭,除非你是航運票……」我低聲嘟囔了一句。

  她不禁笑起來,大方地伸過一隻雪白的手:「我叫瓦瑞娜。」我謹慎地握了一下,隨即放開。

  候票大廳裡的人其實也不少,為數不多的幾個座位都擠得滿滿的。瓦瑞娜憑藉著女性特有的魅力,讓其中一位紳士主動讓出了他的位置。而我只好和其他人一樣,保持著直立姿勢。有經驗的人會讓一隻腳略微歪曲,把重心壓在另外一隻腳上,交替休息,並尋找一切機會靠住牆壁或者柱子。

  等候是大沖運期間的另外一個挑戰。它不見得讓肉體很辛苦,卻擁有無孔不入的乏味,像南美洲的食人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心智,用尖顎細緻地啃噬著耐心和理性,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淩遲,讓人焦灼、沮喪甚至恍惚,仿佛時間的勻度被拉長至無限細長,然後絞在自己的脖子上逐漸收緊。很多人在硬件方面做了充足的準備,最後卻跌倒在了這個因素上。

  為了對抗這個考驗,與陌生路人聊天是個必然的選擇。我和瓦瑞娜很快就拋開了因發現彼此作弊而導致的尷尬,開始有一搭無一搭地攀談起來。反正大家都是陌路相逢,也沒什麼顧忌。很快我們就摸清了對方的底細。她是丘比特盆地的一個基地的保健醫生,不過用她自己的話說是「應付男人騷擾的時間比治療他們花的還多」。難怪她剛才會有那種感慨。這次是她第一次參加火星大沖運回地球。

  「看不出來,你的手段還是蠻老到的嘛。」

  瓦瑞娜聳聳肩,誇張地用手掌托起左邊的胸部顛了顛:「基地的人教了我不少東西,也給我提供了不少專業設備。」看她的表情,我能想像到,那些為了達到交配目的的男性是如何運用自己的優勢給美女獻殷勤的——人類果然從來沒進化過,至少男性沒有。我盯著眼前隆起的優美弧線,覺得有些遺憾,那曲線下包裹的只是一堆電子元件而已。

  「不過,我實在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比我預期的多出十幾倍。誰想到大沖運會有這麼多人,我還以為是那群臭小子誇張。」她說。

  「據說每次大沖運的時候,因為聚集到奧林帕斯的人實在太多了,火星的地軸都會偏移上幾度。」

  「這算是個笑話嗎?」

  「火星笑話,很火星。」我語帶雙關地回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